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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冊書而已,我難道還能為此扯謊不成?”身著錦袍的青年聲音在堂中回蕩,興許是恰處于變聲期的緣故,顯得格外刺耳,“打量著誰都同你們這等窮酸一樣!”
蕭窈倚著扶欄,向下望了眼。
她記性尚可,依稀記得這是謝氏子弟,入學那日曾不情不愿地過了謝昭一聲“三兄”。
被他奚落的則是個身著粗布麻衣的青年,高且瘦,樣貌周正。
被這樣劈頭蓋臉地罵了,此人卻未見窘迫之色,又看了一遍手中的記冊,認真道:“郎君交付的書,確實少了一冊。”
蕭窈認得他手中的記冊。
這是謝昭依堯莊之意定的規矩,藏書樓中的書若要帶離此處,須得在記冊上登記,下次來時必得如數奉還。
若有折損,則要另抄一份補上。
先前學宮未開,只蕭窈隨意出入此處,記冊前兩頁隨意一翻,皆是她的字跡。
學宮開后,為免人多手雜,便撥了專人來負責此事。
此人雙手奉上記冊,卻被謝七郎抬手掃落,冷笑著質問:“焉知不是你這賤奴記錯?又或是旁的什么人手腳不干凈,栽在我身上。”
周遭立時有人幫腔:“正是。”
“謝氏藏書汗牛充棟,不可勝數,豈會昧下這么一冊?”
“你憑空誣賴學子,是何居心?”
“……”
他撿起記冊,拂去其上沾染的灰塵,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么,卻又在一邊倒的質問中沉默下來。
“去告訴學宮管事,必得攆了此人,以免留在此處礙眼。”謝暉不依不饒,吩咐自家仆役。
蕭窈托腮看了會兒,見此,終于還是沒能忍住。
“且等等,”蕭窈叩了叩扶欄,打斷了這場熱鬧大戲,“我有一事不大明白。”
堂中眾人循聲看去,見蕭窈抱著兩冊書施施然下樓,皆吃了一驚。
上巳那日后,他們大都認得蕭窈。
縱然未曾見過,也知道而今能這般光明正大出現在學宮中的女郎,除卻公主再不會有旁人。
直至蕭窈行至面前,謝暉才回過神,欲蓋彌彰地咳了聲:“公主有何見教?”
“我方才在樓上聽了個大概。”蕭窈柔聲道,“郎君與此人是有什么過節不成?若不然,他為何要有意害郎君呢?”
謝暉愣了下,笑道:“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壞種,本就存了害人之心,尤其這等卑賤出身的仆役。公主心善,卻也不該被其蒙蔽才是。”
蕭窈點點頭,卻又伸手問那仆役要了記冊。
“郎君興許未曾看過這記冊,何月何日何人借了何書,皆記得清清楚楚。”蕭窈想了想,又補了句,“雖繁瑣了些,卻是你家三兄定下的制式,為的就是少些今日這樣的爭端。”
蕭窈不疾不徐翻過幾頁,尋到了謝暉的名字:“要我念給郎君聽嗎?”
謝暉臉上的笑容稍顯勉強。
他就是再蠢,也看出來蕭窈并非只是好奇此事,而是為這仆役說話。
“巧了,缺的恰好還是記在中間這冊,前后未曾有過任何涂改的痕跡。”蕭窈指尖點了點書冊,“郎君既是謝氏子弟,自然不屑于此,興許是這些時日忙于學業,一時忘了也未可知……”
她壓下快到嘴邊的難聽話,留了個臺階給他,笑道:“不若還是回去找找?”
他們能隨意為難一仆役,說攆人就攆人,卻不能隨隨便便同蕭窈過不去。有人打圓場:“公主所言有理。”
謝暉對上她含笑的眼眸,晃了晃神,隨后也道:“我令人回去看看。”
蕭窈微微頷首,將手中那兩冊書連著記冊一并遞與仆役:“幫我記下。”
原本聚攏在此看熱鬧的人逐漸散去。
蕭窈看著他端正的字跡,若有所思道:“你可是姓管?”
此人微怔,點了點頭:“正是。多謝公主施以援手,為小人解圍。”
“我聽師父提過,說你極有才華,而今在此殊為不易……”蕭窈接過他雙手奉還的書,莞爾道,“不過我信明珠縱一時蒙塵,終有得見天日之時。”
管越溪又怔了片刻,待她轉身離開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低聲道:“小人自當勉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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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窈在藏書樓耽誤了些時辰,及至上車,準備的冰碗已經融化大半。
翠微持著柄紫竹腰扇,疑惑道:“是有什么意外?”
扇風徐徐,帶著些薄荷的清涼。
蕭窈舀了勺冰水,將方才遇著的事情講給她們聽。
在翠微與青禾面前,她并沒什么顧忌,也不必端出一副溫柔端莊的模樣,講完便罵了謝暉一句“晦氣”。
翠微感慨道:“這位謝七郎與謝司業同為謝公之子,行事卻差了許多。”
“我原以為,謝氏家教算好的,”蕭窈咬著粒蓮子,頓了頓,“興許于他們而言,這些原就算不得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