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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莫高窟就是朝生暮死的螻蟻造出來的。”杭柳梅舉起畫了一輩子畫的手指著面前的石窟。這雙手曾臨摹過這里多少壁畫,她自己也記不得。她只顧著壁畫的變化,倏忽間這雙手都老得認不清了。
杭柳梅看著手背發青的血管:“一輩子怎么過不是過......繡春姐,我不想走。”
“怎么,難道說你不想去日本,還能有人綁你去不成?”
“不是去日本,”杭柳梅為自己即將講出的傻話先笑了,“是怕閻王綁我走。”
祁繡春沒有笑:“誰沒那一天呢,你覺得這輩子值了,就可以了。你之前嚷嚷的那些什么遺憾,應該全都完成了吧。”
“沒有遺憾,早都沒有了。”杭柳梅再次把頭靠到祁繡春的肩膀上:“繡春姐,原來我這輩子守著莫高窟,我是一點也不后悔的。”
“不后悔就好啊,年輕的時候不懂得,老了以后能想明白也是好事。我也不后悔。”
祁繡春感覺到脖頸發涼,是杭柳梅的眼淚滴進了她的衣領。杭柳梅吸了一下鼻子,擦擦眼角說:“繡春姐,我不想走。不是敦煌缺了我不行,是我離不開敦煌。咱們是來一次少一次的人了,我一想到這個就會難過。”
此心安處是吾鄉。
杭柳梅決定留下。眾人再勸也知道這事注定是勸不動的。麥穗代為回絕了日本的邀請,她要返回香港工作了,麥爸這一次仍和她一起走。小院四角的天空曾經很熱鬧,如今吵吵攘攘,卻是在告別。
麥爸把最后一個箱子收進后備箱,不放心地轉身說:“媽,我們真的走了,你想好了?不然我還是留下吧。”
杭柳梅推著他上車:“你不要擔心我,這不是還有你繡春阿姨嗎。你去吧,以后兩個人好好的。”
麥爸轉向兒子:“你在這再好好陪陪奶奶們,馬上開學了,自己回去,隨時給我打電話。”小麥點點頭,算是答應。
等車開遠,四個人回到屋子繼續打包。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是趙小偉跑得呼哧帶喘:“杭老師!祁老師!我還以為你們已經搬走了,你們還在這就太好了!那個杯子等比賽結束以后,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想和您幾位合作把它推向市場,您說行不行?”
他思來想去,這一只杯子遠勝之前為中秋準備的那一組,如果把杭柳梅她們當年意外發現石窟的故事用來宣傳,將杯子做成限量版拿出去售賣,也是一舉兩得的事情。
杭柳梅和祁繡春同意,錢的事情從長計議,反正她們留在敦煌的時間還久。“最重要的是 1995 年發現石窟的這個故事,找一個好筆桿子,幫我把它寫下來。”杭柳梅只有這一個心愿。
可趙小偉說,其他人再會寫,也不會比親歷者寫得好。大家都鼓勵杭柳梅自己寫。
入夜之后,杭柳梅打開臺燈坐到桌前,祁繡春抓了一把瓜子躺在床上,看杭柳梅戴上老花鏡鋪開草稿紙的認真樣,玩笑道:“以前都是監督孩子寫作業,現在要監督老太太寫作業了啊......"
杭柳梅只寫了幾個字就放下筆,捏著睛明穴說:“怎么一提筆就想從頭開始講起呢,這樣下去不就寫成小說了。算了,腦子里的事情太多了,明天再去一趟新石窟吧,讓我再捋一捋。”
四人第二天驅車前往故事的開端,那座山腰上的石窟。
爬到窟前杭柳梅才發現把手電落在車里了,只好讓小麥去取。她靠在石欄上拔下耳機,手機傳出音樂:“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蒲芝荷看著兩人被山風吹亂的白發問:“杭奶奶、祁奶奶,以后要見你們,是不是就要來這里了?”
杭柳梅和祁繡春對視一眼答道:“是啊,這里還有太多沒有做完的事情。雖然我們也很老了,但沒有關系,只要我們還干得動,慢慢來,就像一開始保護莫高窟一樣,總會有后面的人跟上。人生不過百年,莫高窟從老所長開始著手保護到現在也不到一百年,只要還有人在,總有希望。你呢,你也想好了嗎?”
蒲芝荷點頭:“我想把文物修復的本行撿起來,研究院有新的消息,我想試一試。”
杭柳梅拉起她的手:“這是好事啊!我和你祁奶奶等你的好消息!”
杭柳梅的眼神和初春的時候她在臺下第一次看到的那樣堅定,那雙眼睛倒映出蒲芝荷略帶悲傷的表情。誰能想到只是一次玩笑般的冒名頂替,后面會發生這么多事情,原來從那個時候起杭柳梅就已經開始改變她的人生。
她說:“杭老師,其實我不是——”
“我知道,”杭柳梅溫柔地打斷她,“但現在你是了。”
原來她什么都知道。心愿已了,那蒲芝荷也無需多言。她拿出兩只禮盒遞給二人:“杭奶奶,祁奶奶,這段時間都是你們照顧我教導我,我卻不知道能準備什么。最后挑中這個,我想既然我們因為敦煌聚在一起,那就用來自敦煌的記憶紀念吧。”
杭柳梅打開盒子脫口而出:“這是篳篥吧!之前看考古組的人研究過,我總共也只見過幾次實物呢!”
“難為你這孩子從哪弄到這么稀奇的玩意,”祁繡春拿起篳篥上系著的吊墜,上面畫著一只共命鳥,她瞇起眼睛端詳,“怎么旁邊還刻著字?‘華枝春滿’?我念的對嗎?”
杭柳梅也看到自己的那一只上的另外四個字——“天心月圓”。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執象而求,咫尺千里。
問余何適,廓爾忘言。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蒲芝荷念出完整的詩句后解釋:“這是弘一法師的一首偈詩。其中的意思,兩位老師應該都能意會。”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杭柳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這一生,確實是春滿月圓。
小麥回來了,四人步步深入石窟,直到影子也被吞沒。地上的浮塵被腳步喚醒,斑駁的壁畫,殘損的彩塑,佛、菩薩、飛天、天王、金剛,也全都從古老朝代的幻夢中醒來。
冷白的光照亮那幅《須摩提女因緣畫》,蓮臺之上,是釋迦千年不變的微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