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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麥穗送什么好？衣服和鞋，四個人的眼光都不統(tǒng)一，人人都覺得自己更懂麥穗的審美。化妝品不夠特別，護(hù)膚品大同小異。麥爸說送首飾，于是又靠著柜看過去。杭柳梅看中一對祖母綠切割的鉆石耳環(huán)，麥爸相中一只寬版拉絲碎鉆戒指，母子兩個誰也說服不了誰。

蒲芝荷不得不和小麥一起走到另一邊。

“你不幫忙參謀一下嗎？”她問。這還是從那晚之后兩人第一次單獨(dú)聊天。

“我覺得媽媽都不會喜歡。但又不想不到她會喜歡什么。”

“那就想想她需要什么，什么能讓她在工作里能用到，又不容易出錯。”蒲芝荷手指敲了兩下柜面，“走吧，我知道了。”

她建議麥爸送手表，他們終于一拍即合。如果要買表，那可選的區(qū)間就太大了。太入門或是太貴重的都不行，他親自挑中一塊小巧的方形鑲鉆表，向兒子招手：“小麥把我錢包給我，刷卡，你也來看看給你媽挑的好不好。”

小麥拉開書包拉鏈，邊走邊把卡遞給父親，沒注意到掉了一張折了幾折的紙出來。

杭柳梅在一旁看見，走過去撿起來展開，是小麥的筆跡。內(nèi)容驚得她瞠眼，這小子竟然也會偷偷寫情書！再一瞥開頭的稱呼——“芝荷姐”！

杭柳梅知道不應(yīng)該繼續(xù)偷看，但這誰能忍得住。她做賊心虛，把紙摁在胸口瞄一圈正聊天的父子和在另一旁試戴手表的蒲芝荷，確定沒人注意到自己，背過身去將信從頭到尾瀏覽一遍。

杭柳梅讀完照著原先的折痕小心地疊好，捏在手里，心情復(fù)雜。看來小麥?zhǔn)钦J(rèn)真的，而她這個當(dāng)奶奶的竟一點(diǎn)沒看出來。雖然小時候他最不愛寫作文，但這一篇很動人。孫子能真誠面對自己的感情，杭柳梅覺得就這一點(diǎn)來說她教育得不錯。

結(jié)賬后小麥拐回來找落下的東西，杭柳梅裝作不知情，把信遞給他：“剛撿到這個，是不是你掉的，這是發(fā)票嗎，可得收好。”小麥點(diǎn)頭，慌張地把它放回包里。

杭柳梅走在最后看兩人并肩而立的背影，知道了這個秘密后她就不由自主地把他們代入言情虐戀男女主。相差十歲應(yīng)該是個問題嗎？

算了，問得太早，從情書里寫的來看，這事并不是那么樂觀。

杭柳梅在心底喟嘆，這父子倆怎么都情路坎坷。心事重重的人從三個就此變成四個。

第四十一章 珠胎

幾人都沒有回去休息的意思，索性去岸邊散步。夜晚的維多利亞港，霓虹色的燈光是天際線，海水把它搖搖晃晃地送到熱鬧的岸邊。人人都在聊天拍照，他們也入鄉(xiāng)隨俗。反正過一日是一日，說出口的心事自有解法，明早起來仍是粥粉面飯、鹵鵝燒鴨。

“媽，這邊風(fēng)大，你冷不冷？把圍巾披上吧？或者咱們早點(diǎn)回酒店？”麥爸看母親精神不如飯前高昂，摟了摟她的肩膀。

“都這個月份了，不冷。我一輩子都沒見過幾次海，你讓我多轉(zhuǎn)轉(zhuǎn)，咱不著急。”

“媽你什么時候把耳環(huán)戴上了？“他看到母親耳朵上那對樸素的手工銀制耳環(huán)。一只是蓮蓬，一只是蓮花，一看就有年頭，它們確實(shí)比他的年紀(jì)還大。

“本來就一直在包里，路上怕丟了沒戴，好歹算你爸和我一起來了。”

一縷頭發(fā)繞道耳勾上，麥爸伸手幫母親整理好，突然發(fā)覺母親徹徹底底地老了，老得滄桑而虛弱。而他也早已不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勇莽青年。父親離世后他們交談的次數(shù)并不多，甚至很久沒有這樣一起走一段路了。

“那么多東西，就只帶了它？”

杭柳梅看著對岸的大樓，回想起往事，笑了：“你爸送我的第一樣首飾是一個發(fā)夾，但那個壞了，這是第二樣首飾，而且是我向他求婚以后他送我的，我戴著它結(jié)的婚。禮不在貴重在心意，讓人能記住就行了。”

“媽，等這次回去了以后我?guī)慊囟鼗娃D(zhuǎn)一圈吧，或者咱們找個海邊，去三亞，天天吃海鮮看海景，去不去？”

“怎么突然說這個，”杭柳梅困惑地看著兒子，“你是不是怕穗穗不和你和好？人都還沒見著呢自己的士氣可不能滅了......”

“也不是為了這件事，”麥爸打斷杭柳梅，“就是看你這次這么高興，我想著早點(diǎn)帶你出來說不定你也早就走出來了。不怪麥穗到現(xiàn)在也不心軟，是我太差了。當(dāng)兒子，當(dāng)丈夫，當(dāng)?shù)粯痈纫粯硬睢！丙湴终f完扭頭看跟在后面的小麥，兒子的個頭比自己都高了。轉(zhuǎn)過身來，他陷入沉默。

看他這樣，杭柳梅心疼兒子。

不是你差，是媽差，媽于家庭有虧欠。杭柳梅難過地想。

她是二十五歲的時候做母親的。她好像一開始就知道孩子來找她了，一開始是肚子沉沉地墜痛，然后就沒了胃口，那一個月都沒來事，老姜陪著她去縣醫(yī)院檢查，也就確定了。

老姜晚上睡不著，又不敢動，怕翻身驚擾了杭柳梅。

“你也沒睡著呢？”杭柳梅問。

老姜聞聲支起身子：“你怎么還不睡？人家醫(yī)生說了你現(xiàn)在算是營養(yǎng)不足，要吃好睡好休息好。”

“我睡不著。繡春姐生鶯鶯生了一天一夜，你說她在病房里的時候是什么感覺？”

“繡春姐當(dāng)時一個人辛苦，雖然有你，但心里肯定還是惦記著丈夫。你不會這樣。”老姜想說讓她放心，他一定會照顧好她，但沒有說出口。老姜平時話多，每逢關(guān)鍵時候就不是一個擅長講話的人了，這些話到了嘴邊，想了想還是實(shí)干更重要。

他翻身下炕，把腳底的鞋和板凳拿到另一邊，嘴里念念有詞：“以后你晚上起夜一定要叫我，走路也要看路，不要被這些絆倒。”說完去桌邊給她倒了半碗水。

杭柳梅接過粗瓷碗，邊喝邊看著老姜笑：“這就完啦？”

老姜坐在床邊傻乎乎地?fù)项^：“你得讓人慢慢進(jìn)步。我馬上寫信給家里準(zhǔn)備小孩衣服，等這次買的吃完了，下次再帶你去縣城買紅棗和葡萄干，行不行？今天是你攔著我，不然的話我就多給你提回來點(diǎn)。以后你想吃什么就給你買什么。”

杭柳梅喝完躺下蓋上被子：“不急，別到處給人說，人家都講究頭三個月不能講呢。醫(yī)生也說了，這三個月孩子都還沒坐穩(wěn)，很容易掉的。”

“你別亂說，也別胡思亂想。只要它注定是咱的娃，那它肯定順順當(dāng)當(dāng)來。”

杭柳梅的心里七上八下，她看著房頂被風(fēng)吹得忽閃作響的舊報紙不再說話。

這個孩子折騰得杭柳梅夠嗆。懷孕之后她不敢像之前那樣高強(qiáng)度地工作了，畫一會就要出來喘口氣歇一歇。有一回畫忘我了累到低血糖，差點(diǎn)暈在洞窟里。搞得老姜也提心吊膽，干著活也要張望一下她所在的地方，雖然大多數(shù)時候也看不到她的人。老姜一得閑就去陪她，這么跑上跑下腿都跑細(xì)了一圈。

好不容易坐穩(wěn)了胎，劇烈的孕吐又開始折磨杭柳梅。一吃就吐，一吐就餓，杭柳梅的胃連帶喉嚨都灼燒得生疼，她自己難受，還要擔(dān)心孩子，幾次都難過得掉眼淚，老姜也急得跟著吃不下飯。所里同事都給他們想辦法，熬山藥皮水喝了，炒米熬湯也喝了，生姜絲也吃了，吐的次數(shù)慢慢減少，只是還容易胃脹，杭柳梅就這么熬著。

一天晚上還沒睡多久，杭柳梅的齒縫又開始反酸水，她翻身對著痰盂就是一陣干嘔，吐完睡意也沒了。老姜拍著她的后背，給她遞水杯。

杭柳梅看到遠(yuǎn)處天邊的光問他，那是什么。

老姜說，你忘了，今天是放電影的日子。

敦煌也是今年才開始陸續(xù)放電影的。這么大點(diǎn)的縣城，兩個百貨店，一個糖鹽局，著實(shí)沒什么消遣的事物，電影也來來回回放的就是《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狼牙山五壯士》這些，但大家還是樂此不疲地追逐著大熒幕。不過總是要等城里的放完，才會到偏僻的研究所來放，所以研究所的人常常是睡一半爬起來去看電影。

“今天放的是哪部？”杭柳梅問老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