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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繡春在一旁笑話她:“就咱們這地方,雨再大能有多大?討個彩頭而已,也別那么信。”
鶯鶯對節日的活動毫無興趣,她一直在咳嗽。祁繡春說孩子這兩天可能吃錯了東西,也可能晚上沒休息好,嘆氣自責都是自己懷孕的時候營養太差讓女兒娘胎里就沒養好,所以生下來這么難帶,不好好吃飯還三天兩頭生病。
祁繡春說著,鶯鶯就哭鬧起來,摸額頭沒有發燒,胳膊腿兒也都好好的,但她就是邊哭邊咳嗽,臉漲得通紅。老姜來叫她們吃飯的時候,鶯鶯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老姜沖進來抱起鶯鶯問孩子這是怎么了?祁繡春和杭柳梅也說不上來,以往要么病很快就發出來,要么哄哄也就好了,沒有像今天這么嚴重的。老姜看情況不對,抱著孩子叫上兩人就往屋子外面跑,找人去借車鑰匙。
同事拿出來了鑰匙,握在手里猶豫著要不要給他:“這可是公家的車,你用的話要不要和領導先報備一聲?下午萬一要用車,到時候可就惹上麻煩了。”
“孩子都成這樣了,來不及了!鑰匙你給我,回頭有人問起來就說是我硬要開走的,我們快去快回,看完病就回來!”老姜說完拿上鑰匙,一腳油門就往縣醫院沖。
醫生做完檢查,說可能是先天性心臟病,得了先心病的孩子一定要小心感冒,這次就是感冒引起的肺炎,得先住院治療??此麄兩裆笞?,醫生又補充安慰道:“回頭再復查一下,就算確診也不要過于憂慮,先心病動手術后痊愈率很高?!?
鶯鶯輸著液在病床上睡著了,一直板著臉跑前跑后忙碌的祁繡春這才能坐下休息。她仍舊一言不發,但兩行淚失控地順著臉頰落下。
杭柳梅看得心疼,掏出手絹去給她擦,被祁繡春一把攥住了手,她木木地睜大了眼睛問杭柳梅:“小梅,你說這是不是命?她投胎到我懷里,我命苦,就把她也害慘了!都怨我,可是我能怨誰去?”
她要是放聲大哭,杭柳梅還覺得好受些,她現在這樣麻木無聲地流淚,杭柳梅只能抱著她的腦袋,也跟著默默哭了出來。
鶯鶯這次看病不是三五天的事,他們不能一起出來這么久。老姜先開車回去,杭柳梅陪著祁繡春在醫院等了一夜,黃漢文來了。夫妻兩人在門口說話的時候杭柳梅半趴在病床上打盹,她睡不安穩,好像夢見祁繡春說她要去找所長辭職,醒來之后不知是夢還是現實。
中午老姜又開車回來了。車上一起帶來的還有母子倆的日常用品,老姜把一個手絹疊成的方塊交到祁繡春手里,說大家聽說孩子病了,湊了一點心意。一直硬扛著的祁繡春捏著手絹,將頭埋進丈夫的肩膀,捂著嘴大哭出來。
杭柳梅上車和老姜先回去,這一路她渾渾噩噩,都不知怎么到研究所的,回到屋子才驚覺自己下意識拿起了畫筆。她向莫高窟走去,此刻除了工作,她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么。半路遇見了老姜,他似乎已經在這里等了有一會兒了。
杭柳梅對著他勉強一笑:“老姜,這兩天都沒顧上謝謝你,辛苦你了。”
老姜看她兩眼無神,嘆了一口氣:“換誰都會搭把手幫忙的,你也不要太擔心了,要是縣城醫院看不好,還可以去市里看。醫生不是也說了,這個病還是很好治的?!彼f完拿起手邊的畫板遞給杭柳梅:“你要去臨摹壁畫了吧,這個是給你的,希望能比你那個更好用?!?
杭柳梅接過一看,整片木板上拼貼著銀色的錫紙片,看來是讓她放在石窟門口反光用的。
“我看你每次照光都照得費勁,前段時間就做好了,今天才想起來給你。”
“這上面的是?”
“是我從煙盒里撕下來的包裝錫紙,”老姜怕杭柳梅誤會,趕緊解釋,“不是我自己抽煙,我都是撿他們不要的煙盒。”
杭柳梅百感交集,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么。老姜看她收下了東西,轉身告別。杭柳梅把他叫?。骸袄辖?,你要是不忙的話,能和我說會兒話嗎?”
兩人爬上石窟附近的沙丘,在一處陰涼地坐下。其他人都去吃午飯了,飯后還會小憩一會,此刻的莫高窟一片寂靜,好像天地間都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杭柳梅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留住老姜,她總覺得她什么都不用說,老姜就已經全明白了。
多了一個好朋友,卻又要失去一個好朋友了,她想。
耳邊響起空靈的樂聲,像風夜夜在山谷里穿梭,是老姜在吹塤。杭柳梅在西安見過這種樂器,城隍廟門口有位老人常年擺攤賣大小不一的塤。當年聽它只覺得蕭索,今天才是應景。
塤聲喚回杭柳梅的離魂,一曲終了,老姜對她說:“我們在這里的時限快到了,我和領導說我想留下來。”
“如果你能留下來,那我們就結婚吧。”她說。
杭柳梅和姜杉的婚禮就定在農歷七月初二。祁繡春帶著鶯鶯回來了,外婆、爸爸媽媽還有姐姐姐夫也坐火車趕來參加她的婚禮。兩人結得倉促但不敷衍,杭柳梅穿的是祁繡春幫她改過尺寸的新旗袍,老姜也換上了嶄新的襯衫和皮鞋,所長給他們做證婚人,精心準備了一篇發言稿。
所里殺豬宰羊湊出來八涼八熱,宴席就擺在職工宿舍小院,中午一場,晚上還有一場。直到太陽落山還不盡興,眾人就一起去宕泉河邊點篝火繼續慶祝。
大家都在向新婚夫婦祝酒,火光映出一片酡紅。杭柳梅散開頭發站到高處吹風,望著熱鬧的人群。這是第一次,她的愛人、親人和朋友聚齊在一起。當時的她還不知道,這也是最后一次。
祁繡春走到她身旁,用手指幫她梳理亂發:“人家都在下面為你們慶祝,你怎么一個人站這兒?過一會你們家老姜得找新娘子了?!?
杭柳梅靜靜站著,任由她把一頭長發編成辮子,最后問:“繡春姐,你們什么時候出發?”
祁繡春再也無法強顏歡笑,兩手撫上杭柳梅瘦削的肩膀,站到杭柳梅身邊解釋:“鶯鶯必須動手術,我們要帶著她去蘭州。柳梅,敦煌可以沒有我,但是我女兒不能,我也不想……”
杭柳梅和她抱在一起,抹掉眼眶里的淚,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我知道,繡春姐,我知道!”
婚禮過后,繡春姐先帶著孩子離開了。姐姐姐夫雙雙考上北京的大學,這次是專程繞道來參加妹妹的婚禮,然后就直接去北京報到。
送走柳竹夫婦,終于也還是輪到與父母和外婆告別了。不知為什么,杭柳梅這次覺得他們都蒼老了很多,尤其是外婆花白的頭發被大風吹散的時候,她的衣襟跟著飄起來,整個人都像一片樹葉般柔弱,杭柳梅細心地用黑色的小發夾輕輕幫她別好頭發,摟住外婆的肩膀。
外婆握住她的手,還沒說話就先哭了:“小梅,結婚了也要?;丶铱纯矗依狭?,咱們見一次少一次了!”
外婆一哭,杭柳梅也忍不住落淚:“婆你不要胡說,你要長命百歲!”
“好,好,長命百歲!我等著你回來,你以后有了孩子,外婆還能給你看孩子?!?
眾人短暫地相聚,卻又散落四方,杭柳梅以為會一直不變的日子翻天覆地地變了。
然而就在短短一年之后,繡春姐帶著鶯鶯回到了研究所。
第二十七章 夢斷
舊宿舍成杭柳梅和老姜的婚房了,祁繡春就和新來的后輩一個屋,杭柳梅沒事還是和做姑娘時一樣粘著她,陪她聊聊天帶帶孩子。
繡春姐起初什么也不說,但那雙眼睛就像夏天憋著一場暴雨的烏云。鶯鶯話多,每天東問西問咿咿呀呀,是媽媽的小尾巴。祁繡春給杭柳梅講她帶著鶯鶯去蘭州看病,醫生說什么“房缺室缺導致三尖瓣輕度反流”,反正已經動了一場手術,觀察一段時間還得復查。
說這話的時候祁繡春正蹲在地上搓洗孩子的衣裳,杭柳梅惆悵地看向在一邊玩肥皂水的鶯鶯,心里暗想孩子這么小卻這么遭罪。
祁繡春抬胳膊用手腕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逗女兒:“鶯鶯?黃心云?來,給媽把肥皂放回去。”
鶯鶯扭頭咧嘴一笑,歪七扭八地走過來,雙手并用抓起濕肥皂,蹣跚著向墻角的鐵藝支架走去。那只簡易的鐵架子頗有年頭,最上是一排掛毛巾的掛鉤,中間放著搪瓷臉盆,再往下有一小塊鏤空的臺面,就是用來放肥皂的。看來她記得應該擺放的位置。
她還沒臉盆高,一手抓住支架一腳,鐵支架晃了晃,杭柳梅怕砸到她的頭,小聲“哎呀”想上前幫忙。
祁繡春把她摁住,等等,她自己能行。
鶯鶯扶著站穩,搖搖晃晃地把肥皂放上去,拐回來邀功似的撲著找媽媽。杭柳梅一下子明白了為人父母的心情,她看著鶯鶯從襁褓到如今,就只是完成這么一樣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中間不知耗費多少心力。她鼻子一酸,有點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