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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繡春跟著他去了他的辦公室,里面窗明幾凈,每人有一張屬于自己的辦公桌,上面整齊地摞著學生作業,還有印著牡丹花的保溫瓶和青瓷茶葉罐。
祁繡春羨慕地坐在他的座位上,新油漆的手感就是不一樣,比所長的桌子還好。面前攤開一本作文,黃漢文只給了“乙”,旁邊寫著他的評語。
“見笑了,在這當個孩子王,沒什么本事,早上作業都沒批完,怕錯過你就到車站去了。”黃漢文站在祁繡春旁邊解釋。
祁繡春擰開他的英雄牌鋼筆,在草紙上勾勒壁畫上的忍冬和蓮花紋飾,瞟了他一眼:“你給學生寫的字也太龍飛鳳舞了,人家到時候都看不懂為什么自己只得了個‘乙’,還要怪你這老師不稱職呢!”
黃漢文蹲到她面前:“你說得對,那你給我留一幅字畫吧,好讓我品鑒品鑒大師手筆。”
“原來給我當車夫是為了騙我畫畫。”祁繡春嘴上這么說,手底下還是為他畫了,還認真地落了款。
黃漢文拿起來一看:“這孔雀真不錯,形神兼備,還得是你這大藝術家!祁繡春,原來你的名字是這么寫的。這名字真好,配你這人,就是那四個字——鐘靈毓秀。”
祁繡春被他夸得講話也多了幾分溫柔:“這是西魏壁畫里的青鳥,是給王母娘娘傳食取信的,天上的神鳥都被你認成地上的凡鳥了。”
“哦?原來是傳信的青鳥,這寓意真好,就像那句詩——‘身無彩鳳雙飛翼’。”
幸好他沒說完下半句,不然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祁繡春是信手畫的,本沒藏那么多心思,被他這么一解讀,好像自己在暗送秋波似的。她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得準備回車站了。黃漢文也不阻攔,小心地把畫夾在書里,就帶她離開了學校。
穿過街道的時候,祁繡春喊停黃漢文,說難得出來一趟,要給同事帶點東西,然后就下車去給杭柳梅買沙棗餅。她挑選的功夫,黃漢文不知道鉆進哪個店鋪去了。祁繡春看旁邊擺著茶杯,想到黃漢文今天勞心勞力,就給他買了一只當做答謝。
沒想到黃漢文回來的時候也送給她一雙布鞋,他說祁繡春腳上的都磨壞了,夏天腳汗多,換著穿好。
車站分別,等祁繡春坐上了車,黃漢文站在她的窗邊說:“繡春,今天帶你去我的學校,是想讓你知道我是個正經的老實人,如果咱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希望你以后來縣城,可以到學校來找我這個朋友。我很后悔害你受傷,但是我也很慶幸,因為這樣才讓我有機會認識你。”
車開動了,祁繡春的心也亂了。
“這沙棗餅是這么來的啊?”杭柳梅聽完故事,嘴里邊嚼著吃餅邊大聲說話。
“對啊,就是這樣來的,所以你還得謝謝他呢!”
兩人熄了燈睡覺,窗外靜悄悄一片,窗里聊得不亦樂乎。
祁繡春側躺,面對著杭柳梅講:“你知不知道《尾生抱柱》的故事?就是男人和女人約定在橋上見面,女人遲遲不來,下起大雨,河水淹沒小橋,男人為了遵守約定抱著橋柱不走,最后因為守約而淹死。”
“這又咋啦?”杭柳梅摳著手問。
“哎呀你怎么不開竅呢,你不覺得黃漢文今天在車站等我一整天就和這個男人一樣嗎?”
“他雖然那么說,但是咱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等了一整天啊。”
“肯定等了,不然怎么能剛好遇到。算了,你還不懂。”祁繡春看杭柳梅油鹽不進,也不想再解釋了,躺平了說睡覺睡覺,然后閉上眼慢慢回味這一天的滋味。
杭柳梅怎么不懂,她只是對這個黃漢文有點戒備,要是有人只見過一面就嚷著非要到所里來找她,或者在車站死等她,那她可不怎么感動,她還覺得有點駭人!
第二十三章 過年
雖說黃漢文沒有直接加入她們的生活,但他就像夏天從槐樹上垂絲而下的吊死鬼,不時冒出來鬧得杭柳梅起一身雞皮疙瘩。
更令她煩心的是,繡春姐好像并不抗拒這吊死鬼。后來她們去縣城,五次里有三次,這兩人都要見上一面,每到這個時候杭柳梅都很尷尬。
頭幾次她和他們一起散步吃飯,黃漢文就在那講些個酸溜溜的詩詞歌賦,聽得她倒胃口,真是的,誰還沒看過幾本書呀。繡春姐卻還愿意搭理他,問他最近讀什么書,教哪篇課文,有沒有學生不聽話。這些杭柳梅都不感興趣,夾在兩人中間夠多余的,后來再遇見黃漢文,她就主動走開了。
臨近年終,她們去縣城給家里寄年貨。黃漢文以幫忙給班里布置聯歡會為由帶走了繡春姐。沒有她搭伴,集市也沒那么好逛了,杭柳梅郵出包裹,就在車站里一邊候車一邊讀姐姐寄來的家書。
信里說她之前寄回去的杏干和葡萄干口味很好,沒了牙的外婆按照杭柳梅教的方法熬杏皮茶喝,大家都很喜歡。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外婆在菜園干活的時候扭了腰,在床上靜養,恢復得很快。大家都盼著過年團聚,說不定到時候外婆一高興,馬上好得都能趕廟會。
算算這也是杭柳梅到敦煌的第三個年頭了,一開始她總盼著念著回到她熟悉的城墻邊去,后來適應了敦煌的生活,再加上研究所常年缺人手,她今年都還沒告過假。她早已計劃好帶著繡春姐一起回去過年,去年就是這么辦的。
還記得去年得知這個消息以后,繡春姐激動得跟什么似的,老早就開始準備送給她家里人的東西:外婆的棉衣、媽媽的圍巾、爸爸的棉鞋和姐姐的針織馬甲,都是繡春姐熬油點燈自己做的。家里也早就備下新鋪蓋,貼窗花寫春聯。聽說祁繡春是陜北人,把黃饃饃和羊雜碎也加進年夜飯的菜單。
她們在家歡天喜地地待到臨近元宵節,實在不能再拖下去了,依依不舍地告別出發,當時家里人還拉著繡春姐的手讓她以后別客氣,想來就來!
所以今年也就這么辦。繡春姐家里困難,一年到頭不見給她寄點東西只知道張口要錢,她說他們只知道催她寄錢和嫁人,見面吵個雞飛狗跳還不如躲個清凈。反正她不回去,家里也就是少雙筷子,沒人惦記。
縣城里也開始為過年做準備了,處處張燈結彩,人人喜氣洋洋。杭柳梅本來就已經數著日子等回家,剛得知了外婆受傷的消息,更加歸心似箭。
班車來了,繡春姐卻還沒有回到車站,看來她是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回研究所吃午飯,要是等下午那趟再回去。
杭柳梅知道繡春姐這是和黃漢文處上對象了,她希望繡春姐有個好歸宿,將來好能在她那死老爹交待過去。但心里還是有些酸,自從出現這個黃漢文,繡春姐的一顆心都掰給他了一大半,和自己在一起的時間都變少了。
杭柳梅不喜歡這種變化,沒辦法,女大不中留。但就算著急嫁人,也得尋個良人吧,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看這個黃漢文總有點不順眼,是因為他油嘴滑舌?還是因為他殷勤狗腿?
杭柳梅心里煩悶,就去問研究所她第二喜歡的人——龔清漣老師。龔老師先把坐在一邊假裝寫作業其實豎起耳朵偷聽的大女兒玉玉打發走,給她手里塞了兩顆糖,讓她帶著弟弟出去放花炮。她轉手關上門,再給杭柳梅沏了一杯她家鄉杭州寄來的龍井茶。
茶香拂面,和龔老師給人的感覺一樣溫潤清雅。杭柳梅雙手抱著茶杯取暖,看到龔老師披肩長發上戴了嶄新的紅色發箍,襯得她面色都好看了。可惜龔老師也不過三十來歲,就已經有了顯眼的白頭發。
聽杭柳梅講完自己的困惑,龔老師笑了,是那種被小孩子犯傻逗樂的笑。“你們倆呀,平時好得穿一條褲子,到了這關鍵問題,怎么不敞開聊聊呢?不過我明白,你還是在意她,你眼里的繡春是完美的,所以你看誰也配不上她。而且這個你都看不上的人還霸占了她的時間和注意力,你就吃醋了。”
“我吃醋了?龔老師,這我可沒有。”杭柳梅縮著脖子小聲反駁。
龔老師又說:“你就和我那兩個小孩一模一樣,什么都得絕對公正的來,要是有一點偏心哪一個,另一個一定不干了。繡春現在就是偏到那邊去了,所以你這不就是吃醋了嗎。不過他們倆難得見一面,你也得理解你繡春姐。你們都是成年人了,感情的事情要尊重當事人的想法。”
杭柳梅想想也是,點點頭算是聽進去了。
龔老師轉入正題:“話再說回來,就算是自己親生的兩個孩子,也難做到一碗水端平。咱們研究所這么多人,我還不是在給你開小灶。”
她展開杭柳梅最近的臨摹作品:“說說你這一幅《維摩詰像》吧,”
十月之后窟里就冷得不能工作了,所以大家重心都放在資料整理和研究工作上。杭柳梅這小半年一心撲在第 103 窟東壁維摩詰和文殊菩薩辯經的壁畫上。這幅難就難在了盤腿坐在高腳胡床的維摩詰形象,她對之前臨的不滿意,頂著嚴寒去石窟里琢磨原作,今天剛好請龔老師指點。
“嗯,筆力比剛來的時候進步多了,但還是沒有抓準,這一幅壁畫文殊和維摩詰的神情對比是很鮮明的,普賢有淡然之氣,而維摩詰不拘小節。你看他的眉眼,眉毛緊蹙目光深沉。細節我記得不是那么清楚,但是我打眼一看,你的人物面部收著了,這樣神態局促,畫面就呆板了。”
龔老師指著畫面下半張處維摩詰繁復的衣褶繼續給她講解:“這是盛唐的作品,你臨摹了這么久也知道,唐朝壁畫發展是個高峰,線條一直是關鍵,越是復雜的地方,越要大膽用筆、小心經營,你看這里,還有這里,稍微有一點猶豫,可就破壞全篇韻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