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的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杭柳梅學國畫,從古到今畫畫要么從左到右,要么從右到左,也學過“馬一角”、“夏半邊”,但連環畫式的構圖確實少見。
她湊近了一寸一寸地觀摩。整幅壁畫以青、白、紅、黑四色為主,筆力飛揚遒勁,杭柳梅擅長纖巧細密的工筆技法,這種古樸狂怪的風格實在少見。這壁畫像一陣呼嘯而來的風,橫沖直撞進她的世界。
杭柳梅正看得入迷,老師走過來叫她:“小杭,你來看這個。”
她被帶到一幅《千手千眼觀音》前:“中國人鉆研藝術不能不知道敦煌。你看這幅元代的壁畫的臨摹作品,用筆和構圖多么精巧。左右上角的飛天是不是和常見的不同?這不僅是審美變遷,也是歷史資料。你是咱們這底子最好的學生,這次機會很難得,一定要好好看看。”
是的,這又是另一種震撼。偌大一張紙被塞得滿滿當當,觀音居中,十一個頭顱如同寶塔堆疊至頂,千手環繞四周,兩側和四角還有飛天、吉祥天、婆藪仙和金剛護法。
杭柳梅并不認得許多神仙,但她認得線條。這樣一幅周密的畫,幾乎用盡了畫匠們所知的線描技法,與剛才北魏時期的壁畫相比,連色彩都屈居線條之下,每一筆背后都是庖丁解牛般的純熟。
回來以后她翻遍所有能找到的有關莫高窟的書,她著了迷似的好奇那片山崖上神秘的佛國世界。可惜學校里可以讀到的不多,其他地方就更少了。心思萌動的年紀,同伴們朝思暮想的是戀人,杭柳梅卻開始記掛一座城市。
后來學校通知敦煌文物研究所招人,安排兩個名額,其中并沒有杭柳梅。
沒過兩天,老師卻把她叫去了辦公室,告訴她原先安排的另外一個女生有哮喘去不了了。杭柳梅立刻站起來說:“老師我身體好,我愿意去!”
去往敦煌的火車已經開到了晚上,旅客們都準備休息了。杭柳梅就著開水啃玉米和花卷,趴在床上寫她的第一封家書。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我離家遠行的時候沒有喝酒,反而在路上看兩個陌生人碰杯,看來生活并不是那么有詩意。不過我在火車上認識了新的朋友,就又想到了“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我對這一趟西行還是充滿了信心……
杭柳梅只寫了兩段就困得兩眼打架,于是停筆躺好。狹小的鋪位隨車晃動著,下鋪的男人鼾聲如雷,這實在是糟糕的睡眠環境。母親在輕拍孩子哄睡,杭柳梅累了一天,聽著對面傳來的細弱的兒歌沉沉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已經臨近中午,車上的人走了一多半。有乘務員來掃垃圾,看杭柳梅還坐在床上,扯起嗓子問她:“小姑娘你哪站下車啊?可馬上到酒泉了啊!”
杭柳梅下了火車,一路問一路找,終于摸索到了酒泉客運站。
客運站附近相當熱鬧,和老家的集市一樣。不少大人拉著孩子,即使扛著包袱也要走走看看。路兩邊有各式各樣賣特產的店鋪,都是在矮矮的門面外撐出桌子,上面擺著枸杞、葡萄干、酒花,還有一家在賣夜光杯。
這杯子通體如玉石晶瑩潤澤,杯壁薄透,店家演示倒酒,即使隔著杯子也能看到濃郁的紫紅色,周圍游人叫好,杭柳梅也想再多看看,但不敢多逗留。
再往前走兩步,有攤位在賣釀皮子,這回杭柳梅挪不動道了。
這邊的釀皮子和家鄉的涼皮看著相似,不過涼皮筋道而釀皮綿軟,涼皮多用蒜水和辣油調味,釀皮卻喜用麻醬。
杭柳梅對食物沒那么挑剔,能在異鄉碰到這味道已經是一種幸運。幾箸下肚,心肝滋生的愁緒,被腸胃熟悉的美味化解,看來五臟廟里的事情還是得在五臟廟里解決。
吃完了正掏出手絹抹嘴,遠遠有人就在喊:“去……敦煌……還有沒有……”
杭柳梅聽了幾遍,似乎都在說敦煌,她一時有些慌張,向身邊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女人求助:“姐姐,我要去敦煌,應該去哪里趕車?”
“你要去敦煌?你看那邊,去敦煌的車都要開了,下一班可就是明天了!你怎么還在吃飯?走走走,快跟我走!”
這位活雷鋒還剩了半碗釀皮,把筷子一扔,拉著杭柳梅就往車隊那邊跑,邊跑邊扭頭對老板喊:“碗就在那放著,我一會回來接著吃。”
杭柳梅跟在她后面,兩人的腳步在土路揚起一陣沙塵,眼看車已經倒出來就要一腳油門開走,她揮手大喊:“張司,張司!還有人要上車!停車!”
車停下了,杭柳梅跑散了頭發跑脫了鞋帶,那位工作人員把她推上車:“先找座位坐下,一會兒再補票吧。”然后用方言叮囑了司機幾句,大概是說這個乘客比較馬虎,到敦煌了提醒她一下。
杭柳梅坐下,趁著車還沒開起來,拉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看她,齊劉海長頭發,尖尖的瓜子臉,一雙細細的眼睛,臉上跑出兩團紅云,嘴邊還沾著一點麻醬。
杭柳梅對她招手再見:“姐姐,謝謝你!等你來敦煌,記得找我,我叫杭柳梅——”
話還沒說完,司機就大喊讓她把頭縮回去,然后也對著那個人喊:”哎哎哎干什么呢你!曹慧!曹慧!別在那站著,叫她坐回去,一下來車把她頭削了!”
第十一章 擦肩
杭柳梅知道為什么這輛車和剛從土里刨出來似的了,路上浮著層沙土,只要有車開過,就帶起一陣黃風。
車里一股味道,是南來北往的客人發酵出的汗氣,座位上的粗布已經被磨掉了紋理,犄角旮旯里攢著陳年黑漬。雖然杭柳梅自己也灰頭土臉的,但還是有些嫌棄,于是拉開了窗戶。有三輪車與他們擦肩而過,給杭柳梅喂了一嘴揚塵。
杭柳梅伸手扇了扇,倒也不介意了。十九歲的年紀,她還是半大的孩子,去敦煌這件事,起意是沖動的,在它快要成真時,杭柳梅反而感到踏實。離敦煌越來越近,她滿心滿眼都是光輝理想和國家寶藏。
西安的三月,草木已經開始冒芽,但這邊的春天來得稍晚一些。遠處山上的樹枝都還有些禿,除此之外是和家鄉一樣的農田、人家、炊煙。她好像繞了一圈,又快要到家了。
杭柳梅前后排的人都頭向后仰,大張著嘴睡著了。零星有人在話家常,悉悉索索的聲音倒令睡覺的人更安心。她望著車窗外看了一陣風景,也淺睡了一會,休息得并不踏實,沒閉眼多久就被顛簸的車晃醒了。
睜眼左右是兩排楊樹林,路面坑坑洼洼,車子只能高一下低一下,連蹦帶走向前行進。外婆每次用團篩的時候,胳膊一用力,豆子就齊刷刷地被甩到空中,再被穩穩接住,此刻乘客們的屁股隨著車子在凳子上彈起落下,杭柳梅覺得她們也像團篩里的豆子。
大家也已經全都清醒了,七嘴八舌點評起來。
“又是這里,總也不修。”
“晃得人直想吐,晚上回去弄點漿水吃。”
“忍一忍吧,反正這一段也不長,馬上就要到了。”……
馬上就要到了。
這句話如同魚鉤上的餌,不露痕跡地鉆進杭柳梅的耳朵,從她心底釣出一絲激動,卻因無人訴說,又迅速脫鉤鉆回心底了。
她的手伸進布包找紙筆,卻在包底摸到了之前未曾察覺的一團硬物。拿出來半個手掌大的小布團,展開是十幾塊發黃的冰糖,不知道媽媽什么時候給她放進來的,也沒和她說一聲。
杭柳梅鼻子一酸,趕緊捏起一塊放嘴里,余下的小心包好放回包底。離目的地越近,甜味越濃。
“外婆、媽媽、姐姐還有爸爸,我就要到敦煌了。”杭柳梅獨享了一塊冰糖,也算和他們分享過喜悅。
縣城不大,車七拐八拐就到了站,木板上有著三個朱紅大字——“敦煌站”。
已是薄暮時分,杭柳梅跳下車,甩著辮子左顧右盼地找人。出發前老師給她講過時間地點,也做好了安排,按道理說在她下車的時候,研究所會安排同事接應她的。
周圍有許多人在說話,還有許多人在喊人名,可是沒有一個是她的名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