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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柳梅好像沒當回事,笑著說沒關系,咱們先走,餓著肚子不適合聊天,有什么坐下了再說。
大理石地板倒映出兩人的小高跟,蒲芝荷的鞋跟細,杭柳梅的鞋跟粗,走起來都喀嗒喀嗒的。小麥的長腿交替得很慢,跟在兩人身后。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各想各的事。
今天直到祝甫出現之前小麥的心情都很不錯。他沒想過蒲芝荷可能是有男朋友的,見過之后又不太明白她的男朋友怎么是那樣的。
小麥在和自己左右互搏。
他覺得祝甫配不上蒲芝荷,個頭一般談吐一般,國字臉招風耳,人群里過眼既忘的長相。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卻不夠斯文,有些社會人士的老氣但不夠穩重。
設想蒲芝荷的男友是另一個英俊體貼的精英,好像也不太對。
雙手揣進兜,小麥低著頭在心底輕嘲,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替人家操心得挺多。本來她就覺得他幼稚,那么剛那樣的人算成熟嗎?
直到在飯桌前坐定,小麥的興致都不高。
“怎么了麥序?到飯點了怎么反倒郁郁寡歡的,吃飯的時候不能不開心。”杭柳梅遞給蒲芝荷一本菜單,自己翻開一本菜單,嘴上安慰著小麥,卻并沒有讓他點菜的意思。
蒲芝荷只當小麥還在前一攤子游園驚夢門口發生的事情里,認為自己裝不知道是最好的,和杭柳梅岔開話題:“杭老師,我向你們賠禮,您點菜我請客。”
杭柳梅不準,也不和蒲芝荷推脫拉扯,只問她愛吃什么。
經過剛才那一鬧,杭柳梅的勁頭和胃口都來了。見其余兩人還在客氣,她做主先上三碗西府一口香,一鍋豆皮涮牛肚,一只葫蘆雞,還要各來一碗棗沫糊。
周圍坐著不少游客,從后臺簇擁而出一群蒙著面紗的女孩,站成一排開始表演《天竺少女》。
“芝荷,現在還在畫畫嗎?”杭柳梅不提剛才的事情,冷不丁地問蒲芝荷這個。
蒲芝荷點頭:“中間停了一段時間,畢業后反而開始畫了。”
“能讓我看看嗎?”
蒲芝荷拿出手機給杭柳梅看自己的作品,杭柳梅把老花鏡戴上,拿遠了手機,只是“嗯”,也沒說好還是不好。
放下手機,杭柳梅追問了兩句畫什么題材、學什么專業、對什么感興趣。蒲芝荷按照郵件里的信息作答,要是碰上之前沒對過答案的,就夾帶私貨按照自己的來說。
“那你可是我的小同行啊!當年我也有很多同事是研究壁畫修復的,但是又會畫又懂技術的不多,還在畫就好——那你接下來打算回意大利?以后還繼續畫畫嗎?”
“不回去了,我也還沒想好要不要一直畫下去。 這兩年市場不好,我回國后心定不下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選定一條路走到底,像您一樣。”
杭柳梅連連搖頭,拈起一張餐巾紙擦拭嘴角的油漬:“你要是樂意畫畫也蠻好,但是可別學我一輩子就在石窟里打轉轉,除了畫畫什么也不會,是個井底之蛙。一條道走到黑,最后那可是黑。”
蒲芝荷跟著蒲大師見過那么多藝術家,哪一個不愛炫耀自己的光輝歲月,旁人稍一恭維就順桿爬著打開話匣子。這么謙虛的,杭柳梅是第一個。但偏偏她就想聽杭柳梅再多說點。
“啊沙里瓦沙里瓦沙里瓦,是誰送你來到我身邊......”
舞臺上唱得興起,杭柳梅也問到關鍵:“和男朋友吵架了?”
蒲芝荷明白她的意思:“沒有吵架。時間剛好撞了,就推了他那邊。剛才的事,謝謝您沒拆穿我,還幫我撒謊,本來沒想拉你們一起下水的。”
“我覺得還挺好玩的,是吧小麥?”杭柳梅說著用胳膊肘輕輕撞了小麥一下。
小麥把筷子抵在盤子上,放棄反駁,點了兩個頭:“好玩,你覺得好玩就行。”
杭柳梅又問:“那為什么今天要這樣呢?”
蒲芝荷放下筷子,兩肘撐在桌子上,只說了一句:“今天他爸媽是來西安商量婚事。”
“不想結婚?”杭柳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蒲芝荷淡然地搖搖頭,說:“我和他明說過我現在不想談這件事,不知道他為什么非要這么著急。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這樣委婉拖延。如果一點態度都不表現出來,最后就推脫不掉了,對吧?騙他已經是我能想到更溫和的解決方法,直說還是太傷人。”
她不知道杭柳梅為什么一直在問這些與藝術無關的雞毛蒜皮,被挑起不愿面對的私人問題,索性自己一股腦全說了,省得像擠牙膏似地一問一答。
“很多人勸我再這么拖下去兩個人漸漸就斷了,那也只能這樣。我不愿意什么都照著別人的來,先活明白了再說吧。”蒲芝荷說完端茶喝。這些話她都還沒向爸媽坦白過,他們的期待太多。年紀小一點的時候她常是直截了當地戳破,年紀上來了反而心軟了。
等的就是她這句話,杭柳梅沒有其他問題了,她只有一個邀請:“你最近不忙的話,我馬上要參加一個展覽,需要一名助理,你愿意來試試嗎?”
這是蒲芝荷和小麥意料之外的。
杭柳梅端起棗沫糊喝了一口,補充道:“需要整理的作品很多,還有一幅我還沒畫完,得在家里完成。你要是方便的話,最好可以住到我家來協助我。”
第五章 黃雀
蒲芝荷也舉起棗沫糊,杭柳梅主動伸直胳膊,“鐺”地一聲碰了一下她的碗,仰頭干了一大口:“味兒不錯,紅棗味夠濃,又沒有那么甜。”
蒲芝荷看著碗邊的碎棗皮,也主動和小麥碰了一下,這事就算這么定了。
大學時她和祝甫一起上自習,他玩著手機煞有介事地念:“哎?你看這上面說——大多數事情都可以籌謀,但面對最重要的選擇時經驗和邏輯會失靈,需要依靠潛意識的指引,比如左右命運的事業和真正心動的愛人。”
祝甫念完就問蒲芝荷他們在一起是不是靈魂的召喚。
一問問出了蒲芝荷的困惑,她人生里怎么從沒遇到過潛意識作用的時刻,這反而讓她記住了這個玄之又玄的說法。
閉關修煉不問世事,一朝出山技藝驚人,這是杭柳梅傳說一樣的人生。
而她困在背陰處清淺祥和的小石潭,見識前輩行云布雨,縱使是小鯉魚也躍躍欲試跳龍門。
她羨慕,但她也庸俗,她知道自己最深層的害怕——如果吃一樣的苦,將來卻沒能走到和杭柳梅一樣的高度呢?最怕的是不夠打磨成珠玉,卻又不甘于流落為瓦礫。
她沒有辦法,只能作弊,從杭柳梅那里抄一個答案。
蒲芝荷回家收拾東西,歐導和蒲大師正做飯,她給他們講一天的遭遇,他們在廚房把案板跺得梆梆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