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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逸加入了本市的一只摩托車隊,沒事就聚在一起翻山飆車。其中有個叫宋疆的老頭,外號“及時雨”,哪個隊友有點什么事他都沖在前面,和姜云逸很能玩到一塊去,一問才知道他只比杭柳梅小十歲。
姜云逸回家用他教育杭柳梅,媽你沒事也多出去運動,太極網球什么的都行,重在享受人生鍛煉體格。人老宋沒比你小多少,成天天南海北地逛,我們上周還一起進峪爬山,人家今天已經在泰國玩潛水了。
也許是想借這位“及時雨”的生命力感染一下母親,姜云逸把宋疆請到家里做客。誰知喪偶多年的宋疆有自己的打算,他對杭柳梅一見傾心,從那以后就開始了為期六個月的追求。
說是追求,其實就是吃飯、散步、聊天。宋疆是有興趣把年輕人的喝咖啡看電影都安排上的,但杭柳梅疾言厲色拒絕,她把兩人的結交牢牢釘在朋友的尺度內。那就先從朋友做起,宋疆毫不介意。
第一次是宋疆以請教藝術問題為由把杭柳梅約出來吃午餐。一大早先爬山,趕午飯點回到秦嶺山腳下的湖景餐廳。宋疆租了一只小船,粗聲粗氣地和商家商量了半天,最后獲準把飯桌搬到船上去,他劃她吃。
對著湖光山色,宋疆大講自己走南闖北見識的奇聞異事:穿林海,過雪原;海釣遇鯨魚,草原降烈馬;深山見黃鼠狼拜月,古剎聽高人說法之類。
杭柳梅像是冬眠的動物蘇醒,對著春花秋月不知所措。外面的人在狂歡,而她在殼里不知魏晉,無論有漢。
第二次杭柳梅執意請回去。宋疆說要是這樣的話就代表杭柳梅沒看上自己,杭柳梅說本來就沒相看他,不吃就算了,宋疆裝作勉為其難答應。
這次訂的是一間空中餐廳,她們在大樓頂層延伸出去的陽臺上吃飯,腳底的玻璃之下是霓虹色的車水馬龍。宋疆不講遼闊天地了,轉而向杭柳梅請教家事,大女兒一把年紀不結婚,二女兒生完孩子就家里蹲云云。
還是你這兒子好,也能和我玩到一起去,我這輩子就遺憾沒個兒子,他說。
你把我兒子當兒子?我兒子可是把你當兄弟,她想。
這頓飯吃出了點醉翁之意,杭柳梅及時喊停。回家之后有些惋惜,是個有意思的人,但怎么總想拐到找老伴上去。她在前一段婚姻里很幸福,不代表她后半生非得耗著個老頭去當保姆。
第三次破冰還是宋疆主動的,他說自己要走川藏線,這次結束也許就不回本地了,要去二女兒家幫忙帶外孫,想和杭柳梅吃頓餞別飯。
赴宴前杭柳梅對著鏡子系絲巾,右眼皮一直在跳,她卻怎么也想不起來“跳災”和“跳財”,哪個是哪個。
晚餐定的葡國餐廳就在杭柳梅家路口,開了十幾年,一家子都吃膩了,但宋疆說這里有本地最好吃的焗蝸牛,唯獨這道菜杭柳梅從來沒點過。
夜幕時分,餐廳滅了大燈,給每桌都點上蠟燭,七彩的馬賽克玻璃燭臺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杭柳梅的右眼皮也一跳一跳的。
宋疆從餐廳播放的薩克斯音樂說到自己年輕時外派出國,從當地人手里拿到獵槍的故事。見杭柳梅聽得意興闌珊,他直接跳到最驚險的部分。
“那玩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它這么著抱在懷里,槍口朝天,就那么一下——”他越說越激動,上手比劃起來,卻突然卡殼,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眼珠子瞪得像要蹦出來似的,兩只手還維持著剛剛模仿抱槍的姿勢,死死扣在自己身上,然后就那么直挺挺地,“咚”地一聲倒在地上。
杭柳梅大駭,不知他是中風還是中邪,慌亂之下一把將毛巾塞在他嘴里怕他咬到舌頭,跪地掐他人中,甚至嘗試扶他起來。餐廳又昏暗又安靜,此番動靜引來一群人,杭柳梅只覺得周圍又熱又嘈雜,頭上沁出了汗,胸口也悶得快要呼吸不上來了。
不知最后是誰打了急救電話,可是人還沒送到醫院就沒了,醫生說是肺動脈栓塞。就這么簡單,剛還生龍活虎的人就沒了。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杭柳梅在醫院等候區的冷板凳上想起來了。
這一次畫畫也救不了她。常說“人死如燈滅”,她算是看明白了,有的如燈滅,有的如日落,有的如傾盆大雨、電閃雷鳴。老天爺哪管那么多,就那么一下子,一句多余的話都來不及留下。
杭柳梅身子發冷在家躺了好幾天,老宋的葬禮要到了,她身虛腳浮地爬起來給他寫挽聯,眼前總是老姜和老宋去世前的景象,繞得她腦子亂,只好從書里找靈感。
“端坐念真相,此便是如來。”……
“豈住空空里,空空亦是塵。”……
“舉世只知嗟逝水,無人微解悟空花。”……
杭柳梅機械地翻頁,字跳進眼睛,無知覺地走馬觀花。
這兩年她也一直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她還沒怎么活,居然就這么老了,像是生銹了一樣全身嘎巴嘎巴的。
她有天做夢夢見自己走著走著倒在地上散成一灘血肉,家人圍著她哭,她就站在他們身邊卻無人理會。醒來以后告訴兒子和孫子,他們勸她夢見死反而是增壽,但那種焦灼和恐懼成了心口瘡,向內潰爛。
是人就難逃一死。不管怎么樣活,最后都一樣結局。剛翻書讀了什么全不記得,十幾歲的時候背下的一句詩,此刻沒由來地冒出來——“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在敦煌待了半輩子,事業、朋友、家庭,走的走散的散,幾十年得到又失去。一輩子如此而已。
來時一個人,去時一個人,但又是另一個人了。
金庸怎么說的?“人生就是大鬧一場,悄然離去。”
這兩年接二連三的永別和身體的衰落都讓杭柳梅忘了她曾經是一個多么和生活較真的人。沒了結的事情還很多,來不及了,她還要大鬧一場。杭柳梅把書扔到一旁,摁亮臺燈,筆走龍蛇,唰唰寫下自己的“遺愿清單”。
第一、要找回自己藝術研究事業的繼承人;第二、要和絕交的“鳳辣子”祁繡春解開心結;第三、要幫兒子追回兒媳婦麥穗,還孫子一個完整的家庭。
最后一條,怕是今生無緣,但箭在弦上,她的筆已經停不下來——創作一件完美的瓷器作品。
她當年本想學瓷器專業,卻陰差陽錯去了國畫系,到敦煌以后被安排臨摹壁畫,沒想到后來再沒機會完成夢想了。
安排好自己告別人世前的所有任務,杭柳梅那個晚上終于睡了個安穩覺。
第二章 芝荷
杭柳梅翻出幾十年前的電話簿聯系老朋友,大家都大差不差,含飴弄孫或是病痛纏身,還有極少數仍然在一線工作。
杭柳梅揉了揉眼睛,把孫子拉過來:“奶奶以前有個筆友后來出國念書了,你幫我找找她現在在哪?”
“啊?”
“啊什么啊,那個女孩特別優秀,我當時就想收她做徒弟的,她后來出國了,我現在想把我的手藝傳承下去。搞不好我還能帶出來個傳人,不枉干這一行幾十年。”
于是小麥被奶奶在背后盯著,拉開凳子按照她說的輸入密碼、驗證碼、密碼錯誤、忘記密碼、重新設置……
最近一封回信還是六年前,女孩告訴杭柳梅自己七月就要動身去歐洲。
奶奶怎么沒給她回信呢?小麥想起來了,那年媽媽麥穗做了一場小手術,他爸衣不解帶地湊在病床邊伺候,后來還是病號說他的頭油味熏人,他才逮空回家休沐。
出院后麥穗又在家休養了一段時間,小麥見奶奶端著紅糖燉蛋給媽媽,尾隨過去,從半掩的門里聽到“宮外孕”、“小月子”,彼時的他還不懂這些詞的含義,轉頭就忘掉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