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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溪會意,又說:“您放心,就算我之后真調去西餐廚房,一定還會幫您回郵件、做sop的。”
羅耀江被說中心事,哈哈笑著夸她:“年輕人就是主動性。”
這倆人互相吹捧著走了,叢欣獨自走路去她停車的地方,發了條消息給時為,讓他過來找她。
夜已深,商場關了門,那個地下車庫里停的車開走了大半,四下安靜,燈光晦暗。
她坐在車里等了一會兒,聽到腳步聲,隔著擋風玻璃朝行人通道望過去,看見時為從那里走過來。她探身替他開了副駕位子的車門,他坐進車里,重新關上門。
她直接開口說:“我叫了代駕,還得等一會兒。正好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談談。”
“你說。”時為等著,知道她早有準備,他心里其實也已經有些預感。
她看看他,似乎深呼吸了一次才接著說下去,語速很慢,說什么,怎么說,都像是仔細考慮過的:“今天,調查組找我談話,事情牽涉到廚房,還有我們倆都是老江亞子弟的那點淵源現在傳得到處都是了,你應該也會被叫去面談。”
時為聽著,點點頭,知道她還沒說完。
叢欣調開目光,平平望向車外,繼續道:“關于你入職的事情,如實敘述就好。我推薦你成為cdc這個位子的候選人,是跟瀚雅高層報備過的。面試和試菜的過程有中外兩方的評審,莫亞雷也在其中,沒有任何人為干預,你是憑自己的技術和履歷得到這個位子的。”
所以,這部分沒有問題。
時為仍舊等著,等一個轉折。
果然,叢欣說到這里頓了頓,才又開口:“還有就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
她沒有馬上往下說,留的空白并不久,時為卻失了耐心,緊接著問:“你希望我怎么說?”
叢欣自以為早就想好了,但真到了這時候卻又一時無語。
時為也自以為意會了,又問:“那是真的沒關系,還是假的呢?”
叢欣仍舊沒說話,像是被他猜中了。
時為轉頭看她,問:“所以,你說有事跟我談,就是來跟我談分手的?”
叢欣覺得這話重了,真不至于,他們開始得稀里糊涂,現在也談不上結束。
她試圖解釋:“酒店對員工之間談戀愛沒有制度性的規定,但實際總會有影響,尤其上下級的關系,又是在這個時候……我只是覺得現在的情況,沒這個必要。而且,我們其實也都沒有想好……”
時為輕輕笑了聲,說:“是你沒想好,你別代表我。”
叢欣忽然覺得荒謬,反過來問他:“只是我沒想好嗎?不是你跟我說的只待一年,還有你那個倒計時,差不多走了一半了吧?”
“我是那個意思嗎?”時為忽然又有點小時候的感覺,她伶牙俐齒,而他百口莫辨,只能問她,“叢欣,你不覺得自己這么做挺虛偽的嗎?”
她被他問住了。
但他也沒想到會聽到她說:“我承認我是挺虛偽的,也不光你一個人這么說我。”
她先認下了,反而讓他沒法說她。
“還有誰?”時為問。
叢欣輕輕笑了,回答:“前男友,他說我這個人跟表面看起來完全不一樣,挺冷漠的,特別自我。”
時為絲毫不覺得意外,當她說不光你一個人的時候,他已經想到韓致一,叢甘霖口中那個毛腳女婿。可他忽然又想反駁,說你別聽那個人胡說八道,自我點怎么了?哪怕韓致一對她下了跟他幾乎一樣的評語。他不得不承認,親人、朋友和情人之間立場的分歧,有時候他希望她堅硬完整,有時候卻又想要她脆弱一點,因為只有這樣她才會更加需要他。
各種念頭糾結在一起,他一時不知道再說什么。
回想起來,他們作為戀人相處不過短短幾個月而已,在一起的時候似乎總是挺開心的,但各種細小的罅隙同樣無處不在,彼此都有察覺。其實已經有一陣了,他一直想跟她好好談談兩人之間的關系。之所以沒有談,既是因為畏難的拖延,也因為自以為總有時間,卻沒想到最后竟然是在這么個情況下。
“韓致一倒是見過你家里人。”他忽然說,聽起來突兀,但恰恰就是他最介意的那一點,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在酒店避著人倒也罷了,為什么對家里人也要這樣?
而叢欣果然回嘴,說:“你也見過我家里人。”
時為說:“根本不一樣。”
叢欣說:“嗯,確實不一樣,我跟韓致一分手也就分手了。”
時為說:“那我呢?有什么區別?”
他看著她,想聽到她把那個區別說出來,卻又有些瑟縮,不確定是好是壞。
叢欣也看看他,而后再次調開目光望向車窗外的某處,像是在回憶什么,她說:“你還記得那句話嗎?你非說是我們看《泰坦尼克號》的時候我對你講的,我不會放開你。”
時為默認,他當然記得。
叢欣說:“作為朋友,親人,我不會放開你,無論發生什么。”
“那如果是男女之間的感情呢?”他似乎猜到了下文。
“如果是男女之間的感情,”她重復,像是在思索,但最后還是只能給他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在想,以我們倆的交情,是不是真的要走那條窄路?”
她確實這樣想過,但始終未曾得到一個答案。她早就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之間并非尋常的男女關系,而是介乎于朋友、親人、情人之間,甚至分不清哪一部分更多一些,哪一部分更重要。有些事一直理所當然,甚至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她知道自己不舍得放開,所以本來也不想說得這么徹底的。
時為看著她,發覺自己竟然真的領會她的意思——每隔一段時間見一面,出現在某一次家宴上,一起過年,過元宵,清明,端午,中秋,一起做飯,洗碗,收拾房間,給彼此慶祝生日,陪老人去看病。他們可以這樣過一生。
眼前只是一個普通的深秋的夜晚,車廂里狹小的空間,他卻忽然感覺到時光的悠長,甚至能看到其中每一個分叉路口通向不同命運的可能,以及隨之而來的所有幸福或者哀傷。
像是過了很久,他才又開口問:“叢欣,你是不是對我沒信心?”
而她搖搖頭,回答:“我是對我自己沒信心。”
他不信,直覺其實有很多很多的例子,但在當時只想得起來最近的一件,他說:“就像后廚霸凌那件事,你早就知道了,但是沒跟我說過,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