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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明了,“有朋”的問題正因為有內部的人參與,才可能成為一次政變的契機。有些事不上秤不足四兩,但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真是萬事皆可大明王朝。
第68章
韓致一把車停到科技城廠區里的一條斷頭路上,路燈照亮小半車廂,叢欣借著那點光,繼續說下去:
“你應該也知道,pv中國區現在的ceo藍道·奧森是2014年上任的。那一年,pv在中國只有不到60家店,今年這個數字已經突破550。這十年的擴張速度驚人,但這其實更多的是時代的原因,風口上豬都能起飛。”
韓致一輕輕笑了聲,感到一絲嘲諷。
叢欣沒有理會,接著往下說:“最近幾年,地產熱度一退,大環境變化,各種問題都暴露出來了。上面對他不滿,有意讓他提前退休。而且因為他是咨詢公司出身,亞太區有高管提出,這個繼任者應該是一個有酒店一線管理經驗的人。”
“所以,就屬意了杰森陳?”韓致一提問。
叢欣點頭。
韓致一同意她一部分的看法,“有朋”是pv和瀚雅的合資項目,也是藍道現在最拿得出手的政績,一旦“有朋”出了問題,他必走無疑,但也提出另一方面的意見:
“杰森陳剛到中國的時候只是江亞飯店的總經理,他跟著藍道這十年,也算是得到很大提升,從管理單店變成區域總經理,現在又被欽點為太子。這樣兩個人之間顯然是有交情和共同利益的,中國區管理層各種保駕護航的勢力肯定也都安排好了,其他人能有什么機會?”
叢欣不答反問,說:“你知道pv中國區的管理層里有多少銷售條線升上去的人嗎?”
韓致一當然還記得兩人剛才的對話,他們都認為“有朋”這件事一定有銷售部門的人參與。也就是說,一旦事情被捅出來,不光藍道·奧森,那些安排好了的替杰森陳保駕護航的勢力很可能也會受到影響。
“但是杰森陳本身跟這件事情無關?!表n致一提醒。
“杰森有杰森的問題。”叢欣道。
“什么問題?”韓致一問。
叢欣只是笑了笑,說:“上面有人支持,就都不是大事,上面沒人,哪怕一毛錢的賬都得算清楚?!?
韓致一看著她,仿佛一個滿盤皆在腦中的棋手,那感覺讓他陌生。
他提醒叢欣:“你別忘了pv亞太區總部在新加坡,杰森陳就是從那里派過來的,他能被推到這個太子的位子上,除了藍道·奧森,上面自然也有他的支持者?!?
“中國區ceo的繼任者,應該是一個有酒店一線管理經驗的人,”叢欣卻又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而后問,“你知道是誰第一個提出這條意見的嗎?”
“誰?”韓致一自然不知。
“亞瑟·佩里,”叢欣回答,“他去年卸任了pv在阿布扎比那家酒店的總經理,去了新加坡總部,坐的位子也是cdo。推動藍道·奧森提前退休,就有他出的一份力?!?
“葉總的職能上級……”韓致一笑,終于會意,她想說的是,葉縝也有酒店一線的管理經驗,而且,在亞太區同樣有人。
叢欣補充:“還有,2014年之前,亞瑟·佩里在上海靜安鉑景工作,他是葉總跟過的總經理。”
這話說出來,她不禁想起從前。
其實并不確定是否真的可以這樣理解——曾經沒能當選中國區ceo的亞瑟·佩里,如今終于有機會一雪前恥,除掉藍道·奧森,讓葉縝坐上自己當年沒能坐上的位置,就好像一個江湖上的傳說,十年前的回旋鏢正中靶心。
當然,這只是她作為局內小人物的私人觀察,韓致一不會懂。
他只是直接問:“你的意思是,葉總會調查這件事,借此對藍道·奧森和杰森陳下手。”
叢欣笑笑,沒有回答。
“但是瀚雅方面呢?”韓致一仍有懷疑。
畢竟“有朋”是個合資項目,除了藍道·奧森,瀚雅現任總裁余征也很支持這個現階段發展最快最看得到成績的現金牛。
叢欣說:“鄭總不會起頭,但一定會支持?!?
“為什么?”韓致一問,“‘有朋’也是他手里在推進的項目之一。”
叢欣說:“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韓致一卻笑了聲,目光望向車窗外,說:“你這么了解他?”
叢欣沒理會那一點隱晦的含義,只說事實:“你還記得八月份gm會議嗎?你當時就提醒過我,是否要把江亞飯店的管理權拿回來,在瀚雅高層也是個還在爭論中的問題。鄭徽把我放到dgm這個位子上,只是作為一個test case,成功了是他的功績,失敗了犧牲的也只有我而已?!?
韓致一點頭,他至今仍舊這樣想。
“確實,”叢欣也點點頭,“是否要把江亞飯店的管理權拿回來,集團內部仍有爭論,這也是為什么幾個候選人里看起來最沒用的我當上了這個dgm,不光pv的很多人不想看到我成功,瀚雅的管理層也是一樣?!?
“所以呢?”韓致一樂得看到她承認這一點。
他一直覺得男人更了解男人,鄭徽與他一樣金融出身,留學歸來,又擔任高管多年,中庸,實際,冷酷。也只有叢欣這種小女孩,才會一頭熱地一路追隨,自以為會被當成左膀右臂。其實差不多的胳膊人家有的是,砍掉一條兩條根本無所謂。
但叢欣說的卻完全不是她如何相信鄭徽,或者鄭徽如何看重她。
她扯得很遠,跟他講起故事來:“瀚雅現任的總裁余征是八十年代初旅游??茖W院畢業出來的,當時不算好學校,卻也搭上了時代的順風車,余總很快從酒店一線進入管理層,一路青云直上。
“那時候才剛有星級酒店的說法,行業里還有句俗話,三代富貴,方知穿衣吃飯。改開才多少年,莫說三代,一代富貴的人都湊不齊幾個,不引進外資酒管公司和外籍高管,光靠本地員工,根本沒辦法管理豪華酒店。
“再到九十年代初,余總訪美考察。后來他就此寫過文章,還在開會的時候講過好多遍。當時最讓他感覺耳目一新的,就是加州那些連鎖快捷酒店??赡苋说囊恍┫敕ň褪菚谀贻p的時候被塑造,甚至固定下來吧。直到現在,集團里所有人都聽過他有句口頭禪——得中端者,得天下。
“當然,高層里也有人認為,瀚雅作為一個成熟的酒店管理集團,必須有完整的品牌矩陣,只有把奢牌做好了,才是真正的branding。而江亞飯店,是瀚雅唯一一個貨真價實的高端基因,一定要保留,一定要做出來。”
“你覺得鄭徽是哪一種呢?”韓致一打斷她問,語氣里帶著些許嘲諷。
叢欣不做判斷,只說自己的觀察:“鄭總跟著余總的意思走,做了有朋,做了智慧酒店h+,還有剛在歐洲收購的那個快捷連鎖,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定位豪華級別以上的瀚字頭品牌,瀚岳,瀚嶼,瀚森……我就是這么一路跟著他做下來的。
“還有,你知道當年江亞飯店改制成為合資管理的時候,是誰第一個提出中文名字不冠‘鉑景’,保留原名的嗎?”
韓致一說:“鄭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