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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她一直都知道母親在娘家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但跟兩個弟弟也還是能表面心平氣和地相處。以及她的外公外婆,也似乎是很和睦的。至少她從來沒見過他們拌嘴,他們對她也都很和善,會在她去拜年的時候給她一百元紅包,臨走再塞一把零食。但終于,終于,事情終究還是露出了原本的面目,所有表面上的平靜無波無非就是因為一些人無聲的忍耐。
就是在那天晚上,叢欣接到時為的電話,說自己在醫院住院部的樓下。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跑來找她,但還是趕緊下去見了他。
上海的二月很冷,天早已經黑透了,凄清陰雨的夜空中不見月光,只有路燈昏暗照亮。
她從樓里出來,看到時為背著個大書包,已經有了猜想。
果然,他對她說了跟父親吵架的事,說他不想再在家里住了,說他要搬出來,去找個工作,從此自己謀生。
要是換在別的時候,叢欣一定會帶他去醫院外面的肯德基,兩人坐下來吃頓漢堡炸雞,然后好好跟他聊,安慰他,開導他,把他修好,再放回原本的位置上。
但她那天太累了,身體和情緒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只是在冷風里問他:“你這么做之前有沒有想過其他人?”
時為也沒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怔忪許久才說:“你不知道他是怎么說你和外公外婆的……”
而叢欣只是反問:“你猜你爸爸現在會怎么說我們?”
時為噎住,再要開口,又被叢欣打斷,她替他回答:“你不管,你不在乎,你能想到的只有你自己的感受。反正我們一直都在,永遠等著你來,不管你怎么樣都接受你,隨時給你回應。所以你反倒拿我們不當回事,只有你爸爸的想法才重要,我們所有人的愛都沒有你對他一個人的恨重要。”
她一邊說,一邊流淚。時為想要解釋,也想要擁抱她,但他所有的話和他這個人好像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他來到這里的理由真的就像她說的一樣自私、幼稚、沖動。
她甚至沒有停下來,繼續說下去:“你過得不開心,你壓抑,但你說要做廚師究竟是真的想做,還是在跟你爸爸賭氣?你以為廚房是什么隨隨便便自由快樂的地方嗎?朱師傅是你外公,他愛你,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做得怎么樣,他都會原諒你包容你,你憑什么以為別人也會這樣?你只是個稍微學了點皮毛的小孩,就想要立刻現在馬上,你真覺得做廚師是這么簡單的嗎?朱師傅花了多少年?你憑什么覺得自己不一樣?你以為只有你爸看不起這個職業?事實是,你自己也看不起。”
她從來沒有如此發作過,是為了她本以為的那么幸福完滿的人生,原來竟是這樣千瘡百孔,也是因為對他的失望,她曾給過他無數次的支持,而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一無所能。
很久很久,他們相對站在那個幽暗的角落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直到他重又開口對她道:“我說要做廚師,是我自己想做,不是為了跟我爸賭氣。”
而她說:“那你證明給我看啊。”
第47章
2010年2月,除夕的前一天,朱巖從拉薩回到上海,正式結束了兩年的援藏任務。
醫院領導去機場歡迎,送上鮮花,拉起橫幅合影。時益恒也去了,作為家屬站到朱巖身邊,在那張照片上留下他的笑臉。人到中年,無論外貌還是事業,他們仍舊是別人眼中相配到令人艷羨的一對。
但等到回到家中,時益恒把時為的情況告訴朱巖,對她說:“你看看你兒子……”
兩個人都很清楚,以時為現在的狀態,就算放棄出國的打算,參加這一年的高考也不會有什么理想的結果。
朱巖聽著,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感到他在說,你看看,這是你的責任和過錯。但她沒跟時益恒爭論什么,只是去了時為的房間,關上門,坐下來問他:“你說你想做廚師,是你自己的打算,還是為了跟你爸賭氣?”
時為意外,是因為這一問跟叢欣說過的話幾乎一模一樣,也是因為朱巖看著他。她很少有機會這么認真地看他,給他所有的注意力。
“是我自己想做。”他再一次地說。
朱巖點點頭,說:“好,我知道了。”
春節那幾天假期過完,她沒有立刻回醫院上班,又休了一周的假,以極高的效率辦完了所有要辦的事,然后和時益恒談了一次。
時益恒只當是關于兒子的問題,便說了自己的想法:“我考慮過了,先安排他出國讀一年美高,到了那邊再申請大學,時間上更寬裕一些,機會也更多一點。”
他認為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但朱巖卻說:“你問過他想要什么嗎?”
“問他?”時益恒只覺可笑,“你真打算讓他去新東方學炒菜啊?”
這句話里多少有幾分責怪她父母的意思,但朱巖沒有計較,只是把這幾天自己做的安排告訴他:“我申請了洛桑的一個fellowship,準備帶他過去在那里讀書。以后你不用擔心他在你的生活圈子里出現,回答那些問題也可以容易一點,比如你兒子去哪里了,進了哪間學校。”
時益恒怔了怔,先是辯解:“朱巖,你在想什么?我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
繼而又覺得這計劃不切實際:“你43歲了,又是這個職級,再出國去進修有什么意義?你兩年援藏換來的升職機會就這么不要了嗎?還有時為,你讓他去美國或者去瑞士有什么區別?但凡不是野雞學校,該考的標化考試還是得考……”
朱巖打斷他道:“我跟為為談過了。我供他讀qs有排名,能做學歷認證的學校,他可以選自己想學的專業,也已經知道需要達到怎樣的成績才能錄取。至于我,我愿意去學點新的東西,也至少陪他兩年。”
時益恒輕嗤,仍舊覺得可笑,說:“你現在想起來陪他了?”
朱巖卻只是點點頭,直接說:“還有,我們離婚吧。”
“為什么?就為了他?!”時益恒只覺荒謬,“你冷靜一下,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上海,我們之間什么問題都沒有了,為什么還要為了感情之外的事情分開?”
朱巖并未點明此刻不冷靜的究竟是誰,只是反問:“你真覺得我們之間什么問題都沒有?所有的矛盾只是因為時為?”
時益恒一時語塞,是想反駁的,但又覺得他們這樣的情況,自己絕不應該是卑微挽回的那一方。
而朱巖繼續道:“就趁這幾天吧,我們去把手續辦了。為為已經成年,不牽涉撫養權的問題,財產也不用分割,各自歸各自所有。”
時益恒聽著,仍舊認為朱巖頭腦發熱,誠然她事業發展得很好,但跟他所有的比起來還是差遠了。過去的這些年里,他也曾無數次考慮過離婚,甚至早就為分割財產做好了準備,就算她想要爭,也爭不到什么。但她好像早已經知道了,這樣徹底不在乎,卻又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反倒是讓他有種一腳踩空的虛脫感。
直到兩人去民政局簽了協議,他才意識到她真的都想好了。朱巖這個人就是這樣,決定了就是決定了,不會再輕易改變。
除去離婚,還有工作。盡管那個研究醫生的項目年齡上限是45歲,而她已經43了,簡直就是從頭開始,但她還是放棄了院內的升職,遞交了申請。
與此同時,她跟時為一起鎖定了幾間合適的目標學校,開始準備材料,報名考試。
以及職工樓的拆遷,她過去幫父母看協議,選房子,計算各處安置房的差價。
就是在那一天,他們在拆遷辦遇到張茂燕。
叢甘霖店里的廚師是通過朱師傅的關系介紹的,也是經了那個廚師之口,沈寶云和朱明常才知道他出了事。這時候人多嘴雜,且大都是過去的同事,沈寶云只含糊問了句:“你怎么樣?有什么要相幫的一定說話啊。”
張茂燕只是笑笑,說:“都已經解決了,師父你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