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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為也只是反問:“你怎么知道他愿意下來?”
“他點的檸檬奶油龍蝦燴飯。”
“檸檬奶油龍蝦燴飯怎么了?”
“想死的人誰還點這么具體的菜?”
“也許最后一頓就想吃點好的呢?”
叢欣無語了,回頭看時為一眼,說:“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最近怨氣好重。”
時為說:“過去是給你做飯,現在是冷臉給你做飯是吧?”
叢欣沒想到他會這么說,忽然笑出來,干脆走到天臺邊上,屈肘靠上欄桿。
時為也笑了,跟著走過去,與她同樣姿勢,站在她身邊。
夜色下無聲涌動的江水與對岸的城市天際線在他們眼前鋪展,兩人一同看著,一同放松心神。
時為開口問:“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跟遲朋差不多?”
幼稚,軟弱,其實已經擁有太多,卻還總是無病呻吟。
“不是的,”叢欣轉頭過來看著他回答,“你為什么會這樣想?”
時為也看著她,在心里想,因為你要我證明給你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做到了。
“叢欣,”他忽然叫她的名字,用一種很認真很鄭重的那種方式問她,“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那種超過親情友情的感覺?”
叢欣聽著,卻反問他:“超過親情友情?親情友情是什么很賤的東西嗎?”
語氣像是玩笑,但他聽得出來,她也是極其認真的。
他懂她的意思,想要重新組織詞句,卻又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表達,最后只是說:“你對我有沒有那種感覺?”
“什么感覺?”她問,仍舊迎著他的目光,雙眼帶著一點笑意,在夜色中顯出幾分狡黠。
終究是他移開了視線,是因為不知如何解釋,也是因為一瞬的退縮。
但她湊上去吻了他。那只是一個嘴唇觸碰的吻,跟這個夏夜一樣溫柔濕潤,以至于兩個人都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似乎在過去的許多年里他們一直這么做,早已經習以為常。
她退開一點,笑了。心里想,果然并沒什么。
腦中是曾經的夢境,青春片里那種檸檬色的光線下,他們有時很小很小,有時是高中生,有時又是現在的樣子,在406-2那張小床上,先是跪著,然后躺著,他們可以這么親一晚上,什么都不會發生。
但他沒有給她轉開頭去的機會,一手將她攬入懷中,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臉,然后再一次吻上她的嘴唇。
“是這種。”他囁嚅地說。
那只是很輕很輕的一句話,她像是聽到聲音,又或者只是感覺到了震動。卻不知為什么似是不容抗拒,令她不自覺地與他身體相抵,不由自主地熱烈回應。
隔著襯衫和t恤,她感受到他的體溫,手臂和胸前肌肉的觸感,整個人好像忽然被一種下墜般的感覺包裹,有許多許多的喜悅,也有一點點失去控制的恐懼,以至于心臟在失重中輕微地收縮。
是這種,她也在心里說。
但腦中似乎有另一個超脫于身體的視角,從某個不可觸及的高處靜靜俯瞰著這一幕——月光,露臺,一切都像是電影里的一個吻,鏡頭搖遠,bgm起來,畫面中央打出一個花體的the end,而后漸漸淡出,直至銀幕化為一片單調的黑色,然后開始出演職員表,宣告故事落幕。
但在那背后,或許還存在著一個平行世界里的地方,演出著男女主角的后半生,或悲,或喜,或忠誠,或欺騙。
在那個吻里,她忽然想起曾經在這里跳舞的兩個人,許多年以前江亞飯店最浪漫的一對。
第44章 家只是給孩子的
2009年的夏天,職工樓貼出了拆遷公告,上面寫著公示為期三十日,之后便會有評估機構的專業人員過來對這座老樓進行測量和估值,并以此為基礎,制定出一個補償安置協議的標準來。
那段時間,樓里的人早晨買菜回來,或者傍晚出去倒垃圾散步,經過樓下的社區公告欄,常會駐足看上一會兒,與偶遇的鄰居聊上幾句,預言一個戶口或者一平米能拿多少多少錢。
時為從這些人身邊經過,聽著他們議論,心里卻是沒有期待的。對他來說,這里的拆遷更像是標志著某一種生活的終結。
當時的他回到職工樓居住已經有一年多了,跟叢欣一起過了一個暑假,讀完了整個高二,又要開始過另一個暑假。
他剛回來住那會兒,鄰居們經常私底下猜測,他是不是犯了什么錯誤,給之前讀書的那個私立學校開除了,又或者是因為學歷壓力太大,心理上出了什么問題,否則為什么突然搬來這里住,還要轉學呢?也有人就此發表過專家意見,說我老早就看出來這孩子有點問題,太悶了,小孩子真的就是不能逼得太緊。
但這一年多住下來,他偏偏過得蠻好,是一個長得周正好看,每天上學放學,休息天還能幫著家里干活兒的模范小孩。只是悶還是悶的,從來不叫人,也不怎么跟人打招呼。鄰居們常常看見他和叢欣一起放學回來,總是叢欣走在前面,一路叫著阿姨,叔叔,爺爺,阿婆。而他跟在后面,最多嗯啊兩聲蒙混過關。
起初他總和朱師傅一起出去買菜,回來跟著做飯,后來漸漸地自己一個人也能把這些事搞定。朱師傅做了幾十年,終于可以在飯點前后閑下來,穿個背心短褲拖鞋,站陽臺上搖著把蒲扇,悠閑地抽煙。
熟人看見,難免說一句:“老朱,外孫接班啦?”
朱明常說:“是的呀。”
熟人夸他:“福氣好福氣好。”
那話里或多或少有幾分揶揄,朱明常卻渾然不覺,只是哈哈笑。
家里人知道的更多,確實是更高興的。406室里的每個人都明白這是一天天的累積,慢慢的轉變,但在時益恒看來,卻更像是莫名其妙突然發生的。他于是找個最簡單直接的理由,那就是孩子長大了,總算懂事了。他為之欣慰而慶幸,然后便開始跟時為討論回去上學的事情。
時為其實早有預感,高二那一年他很是努力了一把,期末考得不錯。成績出來卻是喜憂參半,他知道自己的去留又是一個問題了。
果然,時益恒過來看了他一次,仍舊沒有上樓,打他手機把他叫下去,兩人坐在車里,談之后的安排。說是談,其實只是單方面地安排,時益恒對他說:“你的學位我一直繳費給你保留著,雖然耽誤了一年,現在回去也還是來得及的。”
時為當時沒說話,時益恒也是習慣了。這孩子一向這樣,已經有許多年。
時益恒回想自己剛回國那會兒,時為已經六歲,他們彼此幾乎就是陌生人。他知道有些東西確實是錯過了,但他也覺得那并不重要。孩子終歸是要長大的,會明白世界運行的規則,成年人的付出和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