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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全部依法依規,既權衡了各方勢力,處罰時又是重拿輕放,給雙方都留了面子、留了后路,讓雙方都能“花錢消災”,避免死磕。官場生存之道,盡在于此。
同時照顧了案情和人情,鄒府尹此刻能想到這么好的處理方案,長長出了一口氣。
判決一出,堂下圍觀者嘩聲一片、暗流涌動。
有低聲咒罵的,有搖頭冷笑的,有破口大罵的,當然也有麻木不出聲的。
明白人:“這官兒也算盡力了,換別人早把周渾打死了!”
憤世者:“天下烏鴉一般黑,裝什么青天大老爺!只盼天收!”
所謂的京城的“公道”,從來不在公堂之上,而在人前人后的唾沫星子里。
徐公子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極輕蔑的切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了一沓銀票,沖著身后的家丁使了個眼色,那家丁接了銀票便摔到了玉城的眼前。
玉城從始至終都不曾抬頭,只是低頭順眼,默默聽著。眼見得徐家人欺人太甚,摔了銀票在眼前,冷笑了一聲,抬頭說話:“青天大老爺判決,小人絕無二話,定當遵命!”
說著,玉城站起身,從懷中也掏了一沓銀票,雙手遞給了近處的衙役。
耳聽得人群中又是一片嘩然,有人驚嘆玉城的俊美之姿,也有人同情玉城的委曲求全。連那內圈的自家的小伙子們也都竊竊私語嘀咕了起來,老板平時口口聲聲說不虧待自家人,可眼下就受了這個窩囊氣了?
玉城接著又說道:“我家的人打了徐公子,自當賠償,小人也無二話,只是徐公子給的銀子,小人不敢收。。。”
鄒府尹原本都以為可以結案了,沒成想眼前這漂亮的小伙子居然又節外生枝了?開口問道:“為何不敢收?”
玉城聲音不大,但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家的孩子盡心服侍卻又平白受辱,被徐公子傷的血肉模糊,區區五十兩,難道就是徐公子的良心的價錢?另外,徐公子打砸了我的店,尋常的家具擺設我便也不同他計較了,只是有一樣——”說著話,玉城舉起了一只手。
人群中分出了兩個人來,是瀧日和瀧震,共同舉了一塊金匾出來,上面工工整整、蒼勁有力的四個楷書大字:瀧陽雅筑。
玉城接著說道:“小人獨自一人來京城闖蕩,這其中的苦和難就不說了,幸得家中長輩送了我一塊匾,助我開店。。。小人把這匾看的比我的命還重要,不成想也被徐公子給砸了!請問大人,小人的命該值多少銀兩?”
說話間,玉城站起身,一手指著那金匾給眾人細看,果然被不知是茶杯還是硯臺什么的,污了匾上的字,還破碎了陽刻字上的一個角。
玉城說話間另一手拔出了頭上血紅的簪子抵在自己的喉嚨之上,恨恨地說道:“如若徐公子今日不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反正連小人的招牌都砸了,也不差小人這一條賤命了。。。”
這明顯是覺得事情不夠大,非要再鬧大點啊!
堂下簡直是開了鍋了,瀧日瀧震他們想要上來拉住玉城,奪下那簪子,卻見玉城眼神冷漠堅定,便誰也不敢動。
那鄒府尹初初聽到玉城說起獨自一人來京城闖蕩,又苦又難的話,還頗有幾分感同身受,可眼見著這孩子就拿出簪子以死相逼了,也趕忙站起身來,伸手示意不要沖動:“一塊匾而已,砸了就再做一塊便是。。。何苦要。。。”
話還沒說完,就見那身邊老油子樣貌的刑名師爺急的又吹胡子又瞪眼,拼命阻止的樣子,鄒府尹反倒心里沒了底,又坐了下來。
那徐公子見到這一出兒,覺得一出好戲才剛剛開始,反而一下子如猴子般蹦到了椅子上,調笑道:“不就是塊破匾嗎?老子砸便砸了,我就不信你今兒個敢死在這兒!來來來。。。讓爺我開開眼。。。”
堂上堂下亂成一片,只見那師爺湊到了鄒府尹的耳邊,嘀咕了幾句。。。
鄒府尹的面色忽明忽暗,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方才晃過神來,用力拍了幾下驚堂木,肅靜!肅靜!
玉城冷冰冰盯著徐公子,眼睛恨不能放出飛劍來。
鄒府尹示意玉城把簪子放下再說話,玉城也算給面子,把簪子插回了頭上,重新又恭順地跪在了地上。
鄒府尹小心謹慎地問道:“那你是打算要多少銀子?”
“這是小人的命,無法用要銀子衡量。。。”
“那你要什么?”鄒府尹和徐公子幾乎異口同聲地問出了聲。
玉城頭也不抬,依然還是低眉順眼地輕輕飄出幾個字:“我要他留下一只手。。。”
第五十七章
聲音不大,但寂靜之中所有人都聽清了。區區幾個字,就仿佛幾滴水迸進了滾沸的油鍋,堂上堂下嘩然一片,爆炸了一般。。。
連一直被玉城叮囑不允許開口說話的周渾,以及站在人群中的陸沉聽了,也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鄒府尹頭皮發麻,冷汗都出來了。。。這原本就是個不入流的街邊打架斗毆案,哪怕涉及功勛權貴之后,基本上在順天府也就可以解決了。可一旦有人血濺公堂,哪怕只是個平民,把命搭在這了、又或者是功勛權貴之后把手剁了,這案件的性質可就大變了呀!往小了說得上到刑部,再厲害點的就要三法司介入了呀!
無論是不是這個如花似玉的小哥哥口出狂言、信口胡謅,鄒府尹那顆京官難做的心都跳的亂了節拍,眼角余光掃了下師爺,師爺擠了擠眼睛,示意先撤!
鄒府尹回過神來,用力拍了幾下驚堂木,大聲嚇道:“此案疑點眾多,需繼續搜集證據,擇日再審!退堂。。。”
說完,一干順天府人等即刻撤離,頭也不回。
油鍋般的百姓也嘩啦一聲,潮水般散了。倒是有那無遮攔的人說了不中聽的話:“說到底還不都是官官相護四個字嘍!現在就看誰背后的官兒更大罷了。。。”
人群散去后,一個黑衣人卻依然站立不動,格外顯眼——大白天的身穿黑綢飛魚服,腰間懸鐵牌;一雙鷹目冷如寒鐵,審視著堂下的眾人,默不出聲。可不就是那讓文武百官聞風喪膽、半夜里想起都會睡不著覺的正五品掌刑千戶小雷嘍!
玉城與小雷眼睛對視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對著徐公子冷冷留下了一句話:
“今日這匾就留給徐公子了,想砸便砸,小人這條賤命想取也可以隨時來取!”
說完,便領著自家那二三十個小伙子揚長而去了!
今日無論審判結果如何,瀧陽雅筑這個名頭算是在京城里炸了雷了!尤其當這二、三十名年輕俊美的白衣男子,自順天府魚貫而出、招搖過市,真可謂是素雪驚鴻,暗浪卷街,任你有心無心、有錢沒錢,哪個能不多看一眼,多打聽一句!
堂上此刻就只剩下了目瞪口呆的徐公子及家丁,以及冷冰冰、無表情的小雷了。小雷知道徐公子看到自己了,哼了一聲,便也扭身揚長而去。
徐公子雖然沖動、跋扈,但卻不傻——
他可能不認識順天府尹,可能不認識匾上的字,但絕對不可能不認識小雷!別說他身上世襲的只是個錦衣衛千戶的虛銜,今日哪怕是正三品的錦衣衛指揮使本人來了,見到只是正五品的小雷,也得忌憚三分行個禮。
徐公子不由得心內苦海翻涌,兩腿發軟站不起身來,今日這是捅了馬蜂窩了呀!誰知道這個美貌如小娘子一般的人兒,背后居然有東廠的庇佑呢!
徐公子又在那極力回想——當日為什么要砸匾啊。。。其實當時也沒說刻意要砸那個匾。。。只是順手、隨手打打砸砸、紅了眼而已,可能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可如今話都說去了。。。想抵賴也賴不掉的了。。。那這匾是留在這還是抬回去?
玉城這邊兒,被家中揚眉吐氣的小伙子們簇擁著一路回到了雅筑,這份膽識和氣魄,這份排場和陣仗,眾人無有不服!
陸沉也尾隨了回來,問道:“看到小雷了?”
玉城嗯了一聲,“應該是老祖宗派過來給我撐場面的吧!”
陸沉點了點頭,“這事兒到了這個份上,剁手就算了吧。。。你的氣也出了。。。賠點銀子。。。好歹還是給他徐家留點面子。。。”
玉城微微一笑:“那是當然!我要他那臟手有個屁用?不過就是給他個教訓。。。順便也警告一下其他人。。。這買賣你可以看不起,但人可不是好欺負的!”
陸沉哈哈一笑,說道:“我就知道你是個不肯吃虧的。。。今日你們這群人呼啦啦地游街一般,只怕以后你們的生意更是要忙不過來嘍!”
玉城也笑著切了一聲,替我謝謝老祖宗,孫兒沒有給老祖宗丟臉!
徐公子那邊兒,回到府上,挨了一頓好打!
徐公子的伯父定國公徐文璧,本事沒多大,但官場中見風使舵的眼力見兒卻還是極好的!他自己,本人,就曾親自去過瀧陽雅筑幫襯過!倒不是圖那英俊健碩的小伙子,單單就是為了捧張公公的場,朝中誰人不知那匾是出自書法大家張公公的手筆?結果就是自己這個殺千刀的親侄子不開眼,硬生生給砸了!還居然敢在公堂之上大放厥詞,唯恐人家不知道?
第二日,徐公子便捧著大大小小的禮盒,低三下四、做小伏低地上門致歉了。
當然,玉城也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客客氣氣、笑呵呵地陪著徐公子來到了順天府,找到了鄒府尹,說是二人私下調解,已經沒事了!
具體怎么個調解法呢?
首先,瀧海受傷、徐公子掉牙,二人算是扯平了,互不追究。瀧海遭受的那個耳光,也在徐公子主動積極的請求下,被瀧海輕飄飄地還回去了。
其次,所有損壞的財物,徐公子都按原價賠償,玉城出示了賬本,絕不多要一文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重修停業期間的損失,就以徐公子連續包場三日的方法抵算——也就是重裝開業之后的頭三天,一向大手筆的徐公子包場了!隨他邀請什么親朋好友也好,狐朋狗友也好,除了客人私下加項的、采購的費用自付之外,其余的徐公子全包了。。。
大家各讓一步,就算是不打不相識吧!
重開之日,陸沉帶來了張公公的賀禮,以及三條“口諭”——
第一條:為了這種人、這種事兒以死相逼,不值當的!平白的輕賤了自己的性命,以后遇事時多想想,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玉城連連點頭稱是,并保證下不為例。
第二條:滿世界散布徐公子雞巴小又不中用的謠言,使得徐公子成為全城的笑柄,這對于一個紈绔浪蕩子來說,與敗壞一個清白女子的名節有何區別?雖有效,卻下作!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玉城撅了撅嘴,嘀咕道:“我這不也就是想造造勢,吸引更多百姓來現場監督審案嘛!那最有效的辦法,可不就是這種腥膻的花邊兒新聞嘍。。。”
第三條:雅筑的生意雖好,但畢竟也是個上不得臺面兒的勾當!要想不被人欺負,再想想有沒有其它生意可做?
這一條,玉城萬分誠懇地、虛心地接受了。老祖宗手把手教授玉城為人處事的道理,就像教導自己的親孫子一樣,玉城不由得眼圈兒一紅,想起了當初也曾對自己呵護備至的祖父祖母。
再打開張公公的賀禮,依然是一幅字,寫的是唐代詩人李喬的一首《瀧》:
嶺外飛電明,
夜來前山雨。
疾流翻石壁,
噴薄上林莽。
全詩無一句直寫“瀧”字,卻處處捕捉到了瀧的魂魄和男性的陽剛情趣。落款處依然沒寫名字,但蓋了個私章。細看那章上的字——金成?
陸沉點了點頭,這可不就是老爺的名諱?
原來這“金成”合在一起,就是張鋮的鋮字!
玉城喜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真好!真好!
話說到老祖宗的第三條口諭,玉城便問陸沉,老祖宗可有什么好的生意介紹嗎?
陸沉趕緊搖了搖頭,老爺忙的腳不沾地,哪里管的了這許多?
“那。。。老祖宗最近忙的事情里邊,有沒有哪件事是跟做生意相關的。。。”
陸沉撓了撓頭,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來:“最近才哥經常來找老爺說事兒,是關于要在大同、宣府、山西等地開通互市的事兒,說是可以通過開設邊境貿易來緩和與蒙古各部的沖突。。。
話說這么多年,兩邊兒打來打去的,主要是因為蒙古人除了草原之外,沒有其它的謀生手段,極度依賴我們這邊的糧食、布匹、鐵器等物資。春夏還好,靠天吃飯、有牛有羊,可一旦入了冬就沒辦法活了。。。所以他們才會一到秋冬就尋思著過來打、過來搶!而我們這邊其實也需要他們的馬匹和毛皮。如果互市開了,解決了雙方的需求,也算是互惠互利吧!這事兒李將軍也知道的。。。”
“那為什么是才哥老來找老祖宗說事兒呢?”
“因為這事兒,主要歸他們市舶司管啊。。。正對口。。。”
玉城聞聽此言,仿佛入定了一般,沉思了許久。陸沉也不敢打斷,怕是驚了玉城的思緒。直到玉城自己醒過來了,問道:“老爺下次回府休沐的時候,千萬千萬記得通知我!我有一計獻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