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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顏與兩個護衛持著刀,警惕地看著四方,并把少數追來這邊的叛軍殺死。他們護著舞陽翁主從火的另一頭重新跑了回來,青竹靠在墻邊,蒼白著臉,望著她的翁主蹲在地上,發著抖般握住那個蠻族男人向前伸出來的手。
聞蟬跪在地上看著這個男人,淚水在她眼眶中打轉。她緊緊抓著這個失神男人伸出的手,烏黑的眼眸中布滿悲傷。
銀色面具扔在地上,她看到了阿斯蘭的面孔。
一半被火燒,坑坑洼洼,疤痕可怖,曼延了大半張面孔。只有一小半完好,一小半沒被火燒,也沒被血污。星辰很亮,光輝映在男人臉上。在那讓人驚懼的毀容下,他俊秀無比的容顏,讓聞蟬淚濕雙眸。
是他!
一定是他!
她單看一眼,就知道他一定是她的生父!
她的美貌遺傳自她的生身父母,他們都長得無比出色,然她從未照面。在極北烏桓城破之時,在星海流轉之時,她于墻邊見到了阿斯蘭。而聞蟬握住他的手,張開口。淚水讓她的聲音哽咽,她一句話說不出來。
阿斯蘭看到是聞蟬回來了。
他的精神仍然恍惚著,忘了這個時候多么的危險。他看著她年少的哀傷的眸子,心中只涌起難以言說的欣喜感。就好像丟掉的東西重新回來了,絕望重新變成了希望,人生再次有了繼續的意義。
得知她是誰,也才過去了幾個月。這幾個月,卻漫長的,像是走完了一輩子。
因為想著她,時時刻刻地想著她。想的次數太多了,感覺把一輩子的情都想盡了。
聞蟬握著阿斯蘭的手,阿斯蘭仰頭看著她。
這一瞬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可是冥冥中,他們都感覺到了。
父與女的天性。
阿斯蘭忽然覺得聞蟬知道他是誰了。
她認出他了。
寂寂風聲中,男人濕了眼眶,說不出口的壓抑感情讓他想要長哭一場。
阿斯蘭一目不錯地望著這個女郎,他的手,摸上她的臉。她滾燙的淚水打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全然無覺。阿斯蘭專注地凝望著聞蟬,癡聲道:“我很多時候想起你,想你應該是很好看的孩子……就像你母親一樣……”
聞蟬淚水如注。
他們身后,有叛軍重新摸了過來。乃顏和兩個護衛漸漸撐不住,偏引來更多的人。幾人忍不住往翁主這邊的方向看過來,希望翁主快走,不要在這里耽誤時間了。
阿斯蘭的神志慢慢回來了。他看到了哭泣的聞蟬,也看到了四方從高處跳躍下來撲向乃顏他們的士兵們。然那些,都比不上他的女兒重要。阿斯蘭微笑一下,他臉上的猙獰傷疤,好像也無法讓他顯得更可怕了。一個人溫柔,那就是溫柔啊。他吃力地問:“你叫什么名字?”
聞蟬哽咽著:“我叫小蟬……”
“小蟬……”阿斯蘭喃喃重復了一遍,笑容更加溫柔了,“真好的名字……裊裊兮秋風,山蟬鳴兮宮樹紅……”
一個蠻族人,準確地說出聞蟬名字的真正來源。他是蠻族人啊……他對大楚的文字如此熟知,比李信尚且熟悉……李信在聞蟬第一次說自己的名字時就弄錯了,因此被聞蟬耍了很久。然阿斯蘭,他第一面就準確地說出她阿父阿母給她取的名字的美好祝福……
聞蟬哭得更厲害了,她甚至再身子前傾,抱住他。
在女郎的擁抱中,阿斯蘭滿足了。
他總算知道她叫什么了。
別人跟他說她叫聞蟬,他都只想從她這里聽到。他女兒真是乖巧又心軟,知道他與她的養父養母有仇,只告訴他她叫小蟬,不告訴他她叫聞蟬。
他女兒真好……他初初窺到女兒柔軟心腸的冰山一角,他多想靠的更近一點……然而……然而……
阿斯蘭想把占風鐸給她,他沒有力氣,也說不出話了。像是剛剛萌生了希望,然多年的耿耿于懷,卻又在她告訴自己她叫“小蟬”時,煙消云散。阿斯蘭不再恨了,不再仇視一切了。他的心結得解,他的憤憤不平被撫平。
小蟬真好……
阿斯蘭閉上了眼。
遙遙的,仿佛聽到女郎的哭叫聲——“阿父!”
然那遙遠的,像是上輩子,像是下輩子。反正不是這一輩子了。
“翁主!快走吧!”從火圈退回來的護衛高聲道。
他們看一眼身前中了數刀劍、在女郎懷里閉上眼的男人,狠下心道:“他死了,沒救了!翁主快離開這里吧!”
護衛們頂不住了,聞蟬也看到了。她收斂住自己心中切切的哀傷,吩咐道:“我們帶他一起走!”
青竹微驚,看到遠方殺過來的眾士兵。
眾人皆驚。
乃顏抿了抿唇角。
護衛再勸:“他已經沒救了……若是帶上他,我們都出不去……”
“那你們都走吧!”聞蟬突然發怒,她爆發一般大吼道,“留我跟我阿父在這里!你們不救他我救!你們都走吧,我和我阿父一起!”
眾人:“……”
聞蟬很少發火。
她向來溫溫柔柔,說話輕言細語。她脾氣非常的好,沒有位高之貴女常有的那種清傲看不起人的毛病。她向來那么好說話,向來不苛刻自己身邊的人……當她趔趔趄趄地非要把氣息微弱的男人背起來,當她堅定無比地站起來,當她流著淚對所有人大吼中,眾人都有些驚住。
爭吵中,乃顏走過來,一言不發地將阿斯蘭從女郎清瘦的肩膀邊接過,將男人身上的刀劍拔.出來,撕了幾塊布隨便一綁。聞蟬淚眼婆娑地看到乃顏將阿斯蘭背到了背上,乃顏的大楚話仍然很生硬別扭,不像阿斯蘭那般流利。他說:“左大都尉是我上峰,我要救他。你們怕的話都走,我保護大都尉和翁主。我拼著這條命不要,也要把翁主平安送出城。”
眾人:“不敢不敢……”
一護衛背上青竹,另一護衛開路,幾個人重新踏上了逃出城的路。這一次,比之前要艱苦的多。然他們是翁主的人,哪里敢拋下翁主自己走?不說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翁主是天,生死都要為翁主。就算他們拋下翁主逃出去了,等見到李二郎,還是一個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