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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太子張術在宮中,仍然對著竹簡發呆。
李信給他送來了非常多的證據,李信這趟差事辦得格外好。李信沒有跟竹簡一起回來,說去墨盒看一趟。張術沒有在意李信不回來,光李信讓他看的這些有關兵馬生意的朝中大臣的名單,太子殿下就已經目呲欲裂了。
一大半的朝臣都在做損害國家利益的事!
難怪自己每次提出兵,他們都要拉著自己!
最可恨的是程太尉!
程太尉曾是他的太傅,教他讀書教了很多年。他的治國理念,很多都出自程太尉。程太尉口口聲聲支持他,要驅除韃虜。然而在并州!在并州!太子雖早就懷疑程太尉未必跟自己一條心,但他從沒想到,程太尉居然牽頭,將大半個朝堂上的臣子全牽去做兵馬生意了!
這是覺得大楚遲早是蠻族的,遲早會沒救嗎?
才這么去巴結那幫蠻夷?!
張術無比的心口膽顫。
他從天亮坐到天黑,他看到了程太尉的可怕野心,看到了歷歷在目的名單。他多少次手發抖,多少次將竹簡一揮掉地,卻又無數次地重新撿起來。他恨得心臟脾肺腎劇痛,鮮血彌漫在口腔中,恨不得殺光這些人!
大楚的江山!
他的子民!
就是被這些蛀蟲們害死的!
每年邊關之禍,南蠻之禍,他們永遠說沒兵沒錢。蠻族之禍多少年得不到解決,近年南邊也出了事。大楚國土一點點喪失,他們仍然不在乎……是啊,他們何必在乎?那江山又不是他們的,子民也不是他們的。他們只顧著自己的利益,只想著不損害自己的利益就行!
那么百姓呢,那么大楚呢?
實在可恨!
張術僵硬著身子,坐在一室黑暗中。他仿若處身于孤零零的荒島上,仿若是那失了國土丟了美人的西楚霸王。漢兵略地,滿目瘡痍,他手提長劍立在烏江畔。烏江水逝,虞姬已遠。他趔趔趄趄,望著血流成河。八千子弟,慷慨悲歌……他進退兩難,跪倒在地。
太子閉上眼,眼前是兩條路。
一個是順應他們,就這樣吧。大楚不再是以前的大楚,卻也還是大楚。屈服于蠻族,每年給上供些財物,長安依然歌舞升平。反正受苦的永遠是百姓,剝削來源永遠是平民們。像他們這些貴族,除了偶爾能感覺到那么一絲屈辱感,其他時候仍然尊貴。國土完不完整,等過上幾代,也沒人知道了。
第二個是解決他們。他頂著所有人的壓力,把這些蛀蟲一一拔掉。然而這是大楚多少年的積弊,他要一朝拔去,必然極其傷身。但是他沒有時間了,他只能快速解決。這些人個個背靠大世家,他動了他們的勢力,他父皇本來就不喜歡他……他這個太子的位置,恐怕就危險了。
張術很可能因為他非要插手兵馬生意,而失去儲君之位。
而如果他不管,他就還是太子。他父皇找不到理由廢除他,他父皇已經越來越不耐煩待在這里。他父皇很快會熬不住而退位去,他到時當了皇帝,想做什么,會比現在順遂的多。
太子雙拳抖動,頰畔肌肉縮起。
道理都明白,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然他每每看一眼這些名單,每每想到自己辛苦治國,內里卻被這些蛀蟲們蠶食。他心中不甘,他無法原諒,無法忍受。大楚是他們張家的,他們有責任有義務守護這個王朝。即使眼看它垂垂老矣,也想要力拔山兮,將之救回。
這只是一個選擇。
一個是救了國家,失去了自己的地位;另一個是保住了自己的地位,親眼看國家走向無法挽回的那一步。
太子殿下在宮中枯坐。
一殿之外,長安城中沉浸于女兒節的歡喜中。大楚的節日很多,幾乎每個月,都有各種名頭來祭拜。長安城中繁華無比,車水馬龍,從日升到日落,在不宵禁的時候,沒有哪一時刻,是不熱鬧的。
晚上,太子妃一行人回宮。
小翁主帶了禮物給父親,喋喋不休地在太子面前抱怨了許久。太子妃半天找不到女兒,聽了宮女的話后,忙過來將女兒帶走,不打擾太子處理公事。
太子妃親抱著小女孩兒,在一室燈火中沿著長廊往外走。女郎不知道跟懷中女孩兒說了什么,小翁主被逗得咯咯直笑,摟著母親親了許多口。
太子麻木地看著他們。
一時想,為了她們,我不能沖動,不能失去眼下的一切。
一時又想,為了她們,我必須解決朝中蛀蟲們。不然現在的一切,遲早會失去得更多。
太子的掙扎,無人理解。
他整日整夜地煎熬,每夜被噩夢驚醒,神志恍惚又憔悴。
于一日暴風雨中,太子與太子妃在殿中交談。午夜后,太子妃離宮。太子坐于窗邊,看著天邊電閃雷鳴。看那雷鳴聲中,妻子的身形被無限拉長,即使走在排排燈火中,仍然寥落又凄冷。張術聽到嘈雜的很多聲音,雨聲,雷聲,說話聲。
張術看到很多的光。天上的電光一道又一道,劈向大地。雨大如注,澆灌四野。
他即使閉上眼,也能看到天邊的亮光,能看到妻子方才凄然的眉目中堅定無比的神情——
她跪在他面前,說,“殿下做自己想要的事吧。妾不能為君分憂,卻至少不會成為殿下您的拖累。妾生死追隨于殿下,殿下莫要因小失大。”
“古來文死諫武死戰,妾沒有那般本事。妾只能向殿下保證,無論殿下走哪一步,無論旁人怎么說,妾必不離不棄。”
一介女子,尚有這般覺悟。
那些花著國家俸祿的大臣們,卻在把大楚推向一個末路。
太子冷笑,凄涼無比。暴風雨中,窗外嘩嘩雨聲如雷,他忽然睜開銳利的眼眸。眼中神情不再退縮,他起身抽劍,將桌案劈成兩半。他于大雨中瘋癲般大笑出聲,冷聲道,“孤必與你們不死不休!”
正是這日大雨之夜,太子政變開始,一舉血洗大半個朝堂。整個朝堂震動,開始混亂恐慌。人人自危,將從此夜開始……
大雨滂沱。
長安下著大雨,往北走,一些地段沒有雨。到并州的時候,雨又一貫的大。
黑夜長雨,整片天地都被雨聲包圍。入了深夜,長街空蕩無人,兩邊的房舍中,偶有火光映出。水洼深深淺淺,一個男人牽著馬,從巷子一角拐了出來。男人穿戴斗笠,斗笠下還戴著面具。他走在大雨中,衣衫已被雨水淋濕,然他本人步履穩健,腰桿筆直,一點也沒有狼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