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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安說：“那我給你備些錢財吧。你母親留給你的，再加上我給你的……別拒絕，這本來就是你應(yīng)得的。我們當(dāng)初都說好了的。”

李信沒拒絕。

他跳下了屋檐，身形颯颯落落，驚鴻般好看，落在了李懷安前方的廊下。他回過頭，看那個靠著門檻而坐的中年男人。李信看他良久，忽然道，“我認(rèn)您作義父吧？您看你還瞧得起我么？”

李懷安微愕，沒想到李信會這么說。

他看著少年半天，少年臉上還帶著傷疤，形容也沒有多精神，大約與他一般憔悴。然李信看著他定然而望的樣子，讓李懷安感受到了一絲慰藉。李懷安微微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啊。”

等李信將此事說與聞蟬的時候，他已經(jīng)要上族譜了。

“表哥……”

雖然李信已經(jīng)不是她表哥了，但是聞蟬已經(jīng)習(xí)慣“表哥”“表哥”地叫他，反正也沒人來指導(dǎo)她該怎么稱呼。

李信：“沒商量了，這是我的決定。”

聞蟬驚訝后，點(diǎn)了頭，“你們真是父子情深……這樣也挺好的。姑父好歹做你父親做了這么多年，表妹也很喜歡你。你要是狠心走了，他們都要傷心。再加上姑父現(xiàn)在身體生了病，要是有你這個兒子在，你多煩煩他，他就不會總想著姑姑了……表哥，你真善良！”

李懷安心有死志。

聞蟬冰雪聰明，從李信給她描述的只言片語中就聽了出來。姑母去了，她與李家的關(guān)系就淡了。恐再過上幾年，兩家就再不往來了。畢竟距離太遠(yuǎn)，畢竟唯一牽扯彼此的親人已經(jīng)不在了……然而聞蟬還挺喜歡自己這個姑父的，舍不得他把自己拖得一塌糊涂。

表哥那般厲害，肯定能讓姑父從傷痛中重新走出來。

李信：“哦，不是善良，是為了利益考慮。李郡守身為長子，膝下卻沒兒子，他在李家的地位遲早旁落他人，他總是要抱回一個兒子的。看他那樣子，也不像是想續(xù)娶的樣子。我估計(jì)就從宗親里抱了……但是宗系郎君們那個樣子，從這次你姑母的事情中就能看出來。他還那副愛答不理的模樣，恐怕就是抱回兒子，也不想教養(yǎng)……而我也需要李家給予的助力。我不再是李二郎的身份后，又出了你姑母這樣的事，李家就不好意思再使喚我做什么了。之后去了長安，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還背靠李家這棵大樹。李家會不斷地給我提供錢財來助我……這是你姑父給我的許諾。既然是互惠雙贏的事，我當(dāng)然要促成此事了。”

聞蟬：“……”

這個人真是冷血無情。

明明是一番親情，被他解讀得這么充滿銅臭味。

李信不想當(dāng)個好人，不想別人念他的好，聞蟬也不說了。

不過看著表哥的臉，聞蟬又出了神：這道疤怎么一直消不下去？他沒有抹藥嗎？他要是毀容了……我可怎么辦啊？

聞蟬放下了心事后，看表哥無恙，念頭就轉(zhuǎn)去了奇怪的地方。她尋思自己要監(jiān)督表哥，不能任由表哥自甘墮落下去，從明日開始，就要處理他的傷疤了。

最后結(jié)果皆大歡喜。

李懷安認(rèn)了李信為義子，上了族譜，拜了宗廟。

聞蟬的大鷹飛回了聞蟬的身邊，沒有帶來姊夫的只言片語，卻是阿母催著她回長安的消息。會稽這邊事情已了，聞蟬便與李信踏上了去長安的路。兩人回頭，看身后相送的李家眾郎，一時間，心頭均涌上復(fù)雜的情緒。

尤其是李信。

他在這里待了三年之久……

他幾乎快要把李家當(dāng)成自己的家了……

不過也無妨。

少年轉(zhuǎn)過頭，騎上了馬。

煙塵過往，故人離去。眾位長輩郎君盡在身后，他一點(diǎn)點(diǎn)拋下。李三郎神情復(fù)雜，拱手之時也紅了眼。李四娘子拉著他的手喊“二哥”，更是舍不得放開……

那片刻歡愉，那短短溫意，都被留在了身后。紅塵陌陌，生而漫長。以后他即使還回來這里，這里也已經(jīng)沒有了那個對他念念不忘、日叮夜囑的人。他每往前一步，就總要拋下一些東西。每每想得到什么，就得犧牲點(diǎn)什么。這個道理他從小就懂，只是現(xiàn)在認(rèn)識得更深刻了些。

聞蓉之死給他打擊很大，恐怕這是李信從小長到現(xiàn)在，想得到什么，用盡所有力氣，最后還是失敗了的。在此之前，無論是聞蟬也好，還是戰(zhàn)事也好，只要他想，哪怕披荊斬棘，哪怕在其他地方多去流點(diǎn)血，他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

他連蠻族使臣都敢殺，他卻留不下聞蓉的性命。

無能為力這種感覺，對于性情強(qiáng)悍的李信來說，尤其的不容易接受。

更此后，他心中明白，自己奢望的那點(diǎn)兒親情，也寥寥無幾。聞蓉一心當(dāng)他是自家郎君般來照顧他，這份母親的深情，他此生再不會得到了。而李懷安，即使認(rèn)他為義子，他也給不了他多少父親的愛護(hù)……

他這一路上，也許只剩下聞蟬了吧？

李信想：如果知知也不要我，也離開我，那我還不如死了。

聞蟬沒有拋棄他，聞蟬換了另一種方式來折磨他。他心情不好，一路沉默寡言，聞蟬總在想著如何給他養(yǎng)傷除疤。她給的藥膏沒什么作用后，聞蟬心中焦急，開始讓侍女們熬藥，每天逼著李信服用。

李信：“……”

夜間住宿，住在肆中，聞蟬端來了黑乎乎的一碗藥，“醫(yī)工們說你有心結(jié)，長此以往會造成很多問題……胸中淤血不散，你生病了可怎么辦？還是喝藥吧？”

李信說：“噯，我不喜歡喝藥的。”

但是他還是拿過碗，抿了一口。

少年隨即皺了眉，喃聲，“好苦……”

聞蟬緊張兮兮：“那怎么辦？”

李信放下碗，抬目看她。女孩兒擔(dān)憂地看著他，是真的擔(dān)心他倒下去吧？李懷安心結(jié)不解，李信何嘗不是呢？他常常心中冰涼，常常心頭燥熱……他疲累又厭煩，心事盡壓于心。少時的張揚(yáng)瀟灑，李信卻越來越做不出來那般不在乎的樣子了……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

燈火重重，窗外枝葉映在窗上。外面起風(fēng)，風(fēng)聲如潮來，嘩嘩一大片。李信看著聞蟬，看她明艷俏麗，看她如珠如華，看她一心一意地望著自己……李信手指動了動，啞聲說，“沒事。”

“知知，來。”

李信拉下聞蟬，將她扣入自己懷中，纏綿無比地親上了她。用她的甜蜜，來中和自己心中的傷痕累累。

知知……

裊裊兮秋風(fēng)，山蟬鳴兮宮樹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