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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們一站一坐,靜靜對望。
聞蟬的似水明眸在說話:你的臉有什么精貴的,有什么值得保護的呢?你就這個樣子,再難看也難看不到哪里去了。
她現在的想法,和當初嫌郎君黑時殊途同歸,只是一個接受不了,一個尚可接受……李信:“……”
他沒好氣道:“滾吧!”
聞蟬這才一笑,俯身在他臉上又親了一下,嬌聲道,“表哥,我下次再來找你。”
聞蟬回去,并沒有直接回房,而是先去看了姑姑。姑姑居住的院子燈火徹夜長明,姑姑一直沒有醒來。聞蟬與李伊寧說了幾句話,兩個女郎站在窗下,看到屋中跪坐著許多大夫,進進出出。李懷安臉色淡淡地坐于一邊,很難看清楚他在想什么。
聞蟬低聲:“我不想表哥死。”
李伊寧:“……我不知道……怎么弄成這樣?”
兩個女孩兒嘆氣。
后從屋中出來一個老嬤嬤,看到兩個女郎,便好生安慰她們回去。老嬤嬤說等女君醒了,會通知她們的。為了不給人制造麻煩,聞蟬與李伊寧相攜離去。李伊寧當晚更是睡在聞蟬這里,一宿無話。
次日傍晚,聞蓉終于醒了過來。
李伊寧立刻飛奔過去看望母親,聞蟬也跟著去。她在姑姑屋子里待了半刻,看姑姑精神不振地與女兒說話,到碧璽在窗前晃了幾晃后,聞蟬得到提醒,出了屋子。碧璽說府君去大堂了,有幾位郎君還在吵著殺二郎的事。
聞蟬一聽之下,立刻趕往大堂。
她腹中打了無數草稿,想著怎么以翁主之權勢鎮壓他們的要求。她還想跟姑父講講親情,不管怎樣,起碼把表哥留下來吧……但是這些都沒有用上。
聞蟬過去的時候,大堂中原本吵得很厲害,在李懷安開口后,都靜了下去。
李懷安淡聲:“李信的身世問題,族中長輩們都知情。沒有之前用人,人無用后就殺掉的道理。我先把人保下,有什么事,之后再私下跟我說。”
有幾個郎君急了:“但是他不是真的李二郎,真的李二郎被他殺了……”
李懷安靜靜看著鬧事的幾個郎君,忽然想起來一般,“是你們幾個私下嚼舌根,把話傳去了阿蓉那里?”
幾人一滯,忙搖頭說不是。他們想說嚼舌根的幾個郎君還被聞蓉綁走了,至今沒有放回來呢。他們只是同情大夫人,不滿李信搶了二郎該有的位置而已……卻見李懷安揮了揮手,根本不聽他們的解釋,就下了決定,“你們幾個,”他手點了幾個人,“去宗祠思過吧。什么時候審阿信,就什么時候審你們。你們好好想一想,這件事到底是怎么發生的。”
幾人愕然:“……”
沒料到事情急轉直下,火燒到自己身上。
其他郎君們看李懷安這樣,都縮起脖子,不敢再出頭了。馬屁拍到了馬腿上,明顯他們沒有讓李懷安滿意啊。
誰料李懷安誰都沒放過:“剩下的人,回去自家面壁。也想一想這兩天發生的事,你們都起到了什么作用。嗯……一會兒讓你們長輩過來這邊領你們回去,我跟他們討論一下你們的事。”
眾人面面相覷,愁眉苦臉。這、這明明是李信惹的禍,跟他們有什么關系呢?大伯父就是生氣,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打一頓吧?這是不是矯枉過正啊?然而他們也不敢當著李懷安的面說什么,只能搭著腦袋通知小廝回去找阿父阿爺說自己被扣下的事,丟臉地等長輩過來領他們回去。
李懷安出了大堂,依然神色淡漠,卻看到侄女站在門外檐廊下對著他笑。不光對他笑,還屈膝向他行了一禮,親切喊他一聲,“姑父!”
李懷安與聞蟬一同站在屋廊下。
聞蟬輕聲:“多謝您沒有聽信他們的話,要殺……他。”她有些別扭,不知道該稱呼李信為什么,她一直“表哥”“表哥”的喊得很順溜,但是在李懷安面前,總是覺得窘迫。聞蟬只好含含糊糊用“他”來代替了。
李懷安只說:“我沒有救他,他本就無罪。李家小輩們,也該整治一番了。久居會稽太久,國泰民安,地位最高,倒真成了山大王,養出了一群鼠目寸光的孩子。”
聞蟬不語。
她不好對李家的郎君們發表意見。她和李家的郎君們本來就不熟,除了李信,她也就和李三郎李曄說過幾句話。但是就是李曄,現在都身在雷澤,根本不知道李家現今正發生的事,不知道她姑姑的情況……
即使聞蓉是她親姑姑,然而聞蓉精神不正常,很多年前,聞蟬就知道的。
她心中憐惜姑姑,可是表哥他……聞蟬輕聲,“他真的殺了我真正的二表哥嗎?”
李懷安:“沒有。”
聞蟬驀地放下了心,然后她又問,“我姑姑會好起來嗎?”
李懷安:“不知道。”
中年男人與妙齡女郎站在屋廊下,沉靜地看著黑漆漆的夜色。入了夜,天氣變得很冷,而他們兩人很久沒動,就保持著一前一后的站姿,看著烏黑濃郁的深夜。看深夜像是黑色的大獸,席卷整個世界。
又看到天地忽有霜至,銀白撲面,氣息冷清。
天地間在剎那時間變得銀白,變得凍如冰雪。
李懷安靜靜道:“下霜了。”
聞蟬喃聲:“冬天到了。”
女孩兒側頭,陡一瞬,看到男人耳鬢間的銀白色。她一時以為自己眼花,再次看了一眼,卻當真看到他的雙鬢已經白了。聞蟬心里發抖,開始明白姑父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她順著姑父的視線去看這個銀色霜染的天地,夜色濃濃,她什么也不到。她不知道在這個時候,姑父在想什么。
姑父總是不喜歡說話,對誰都冷冷淡淡,也不喜歡說教。
如果是她二姊夫在這里的話,二姊夫會跟聞蟬說很多話,教她很多有用的東西。
但是李懷安不會。
他什么都不說,什么都埋心底。聞蟬只見過他對表哥露出好氣好笑的表情,對姑姑和表妹態度溫和……很多時候,姑父平靜得根本不引人注意,只有每每到需要他決斷什么的時候,眾人才將他推出來。
聞蟬心中酸楚,想:姑父心里很難受,很苦吧?
他的世界,是誰都不理解、誰都走不進的世界……這么多年,姑父一直都一個人。
那晚之后,聞蓉醒過來,開始查李二郎的身世問題。她再不相信任何人,任何言辭,她要親自去查這樁事。她的精神狀態看著仍然讓人擔心,給她診治的大夫們,面對李郡守時,不是嘆氣便是搖頭。聞蓉向李郡守質問,向李郡守摔東西,大吼大叫。
李郡守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表現出來。妻子病情變得嚴重,大夫委婉勸他,李懷安沒表現出什么悲痛的樣子來。當妻子沖他怒喊問他為什么要欺騙時,他冷靜地放開了一切,任聞蓉查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