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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三郎身邊的女孩兒肩膀開始瑟瑟發抖,她覺得害怕。這么個危險人物,李三郎怎么能哄著她,說很好對付呢?李三郎說要她去李二郎身邊做個替身,又粗粗教她了一些東西,要她不在李二郎跟前露怯。她還是怯的,不過心中也有暗喜。世道不好,一介女郎四處漂泊,不定什么時候就死了。如果能攀上李家二郎,成為李二郎的侍妾,那她的余生就不必朝不保夕了。況且李二郎還沒有暖床人,如果她是第一個……
然而女孩兒一腔活躍的心思,在李二郎淬著毒一樣陰鷙的目光中,沉了下去。她烏黑的眼睛慌張低下去,覺得李二郎像是高貴不屈的王者一樣冷眼審度她,偏偏她又經不起審度。
就在這抬眼低眼的片刻時間,李信已經洞悉了她的心思。他隱忍的怒火消散了一些,心想:哦,還是不一樣的。這個小娘子心思這么活潑,想要討好依賴我。然而知知,卻是從不把我當成依靠的。
我喜歡的知知,身上有那種不為旁人所動的純真感。她不為任何人心動的樣子,正是我最迷戀她的。
李信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兒。
跟他心愛的女孩兒長得這么像,且連神.韻都學會了七八成。
她得感謝我十五歲時經歷挫折,性格已經沉穩了很多,不再一暴怒便想到殺人這個解決方式……她得感謝當她站在我面前時,我不再是少年沖動的時候。即使有怒,也不會出手殺人。
李信曾在長安遭遇極大的挫折。
那一次挫折,所有人都為他奔波,他那“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想法,第一次發生了改變。那個時候,他看了很多張面孔,也想了很多。夜夜日日,他坐在牢獄中,無數次分析自己的性格,想自己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
他少年沖動。
縱是有他不得不為的原因,但是李信得承認,他確實沖動了。
解決事情,不只有殺人一條路。他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可是事到臨頭,熱血上頭,他還是不管不顧了起來……而那不管不顧,也讓他付出了代價。偏安一隅,無法北上。他連求娶心愛的女孩兒,都要再次重新爭取。一切努力付之東流,他雖無悔,卻也承認自己的失敗。
這個年輕的女孩兒,得感謝她遇到的不是十五歲時的李信。李曄也得感謝遇到的不是十五歲的李信……李曄侮辱了李信對聞蟬的感情,放在當年的李信身上,他就是不會下殺手,也會下場打人。但現在不會了。
李信本就是思慮重的人,在當年那樁事后,他一度沉默,學會了隱忍與內斂。
現在,李信看著這個害怕他怕得要命的女孩兒,與旁邊神情有點兒尷尬的李三郎,他沉默了很久后,慢慢露出了笑。而他一笑出來,就感覺李三郎不那么緊張了。畢竟李三郎是見證過李信當年在長安鬧出的那件事的,李三郎心底深處也有點兒怕這個胡來的二哥……且看李信笑了笑,客客氣氣地說道,“我不要替代品,三弟用心了。但是還是把她送回去吧。”
“……好,”李三郎沉吟片刻,失望地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兒。他敏感地察覺到二哥還是對舞陽翁主放不下,心中憂慮,說道,“程家還在盯著你……你要是和翁主……說不定會壞了翁主的名聲,還給我們家引來麻煩……”
李信點頭,示意知道。正是因為知道,他當年才能走得那般絕情。
不知道為什么,李三郎對李二郎總是很難放心。性格清淡的人,總是對那種火爆脾氣、熱血上頭的人無法放心。李三郎就是勸說李信,他也不覺得李信會聽進去。他憂愁無比,想著自己無法完成伯母的囑托了。李三郎嘆口氣,拱手正要帶那女孩兒退下,他剛轉個身,聽到身后“且慢”的阻攔聲。
李曄回過頭,看到李信推開了長案,起身向他走過來。
李信看一眼那個女孩兒與帳中隨從,眾人意會后,忙帶著人一起退下了。帳中只剩下這對堂兄弟后,李信低頭沉思一刻后,淡淡跟李三郎說,“我要出遠門一趟,十天的時間……不想被海寇那邊察覺,也不想被長輩們察覺。想請三弟你頂替我十天,幫我瞞住消息。”
李曄大驚:“十天!”
這可不是一兩日。
他心想這怎么行,這我如何瞞得住?打仗的主帥不在,我又能瞞多久呢?
他腦子里亂哄哄的,有千言萬語想拒絕。他一抬頭,看到李信冷淡的表情,那拒絕的話到了口邊,又咽了下去。李二郎分明是已經拿定了主意,李曄就是咬牙,也得給李信爭取出十天時間來……況且李信從來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他說要出遠門,說有事情,那一定有他的理由。
李曄想:莫非是想出什么計策對付那些跟臭蟲似的甩不走的海寇?二哥要去安排?怕泄露機密,不能提前跟人說?
李三郎開始想如何幫李信瞞過十天時間,口上隨意問道,“那二哥你要去哪里?”
李信說:“長安。”
李曄:“……”
一瞬間瞳孔縮起,僵硬無比地看著李信。他在短時間內,望著少年幽黑的眸子,明白了李信并不是要去布置什么計策,李信只是要去長安,探望他心里喜愛得不得了的小娘子而已。李曄嘴上發苦,甚至覺得也許是他帶來的這個女孩兒,刺激到了李信,讓李信突然產生了這個念頭。
要真是如此,李三郎簡直想撞墻去……
李信安慰他道,“這邊打仗,我給舅舅去的很多信,都沒得到回復。我想去長安請教舅舅一些軍事,你知道他曾經做過將軍的。”
李三郎面無表情地諷刺道:“我以為你常給長安去信,是寫給舞陽翁主的。原來二哥還是有正事的。”
李信并沒有答。
他自嘲地想:寫給知知的信?她從來就沒有回過我一封。會稽戰亂,郵驛被朝廷封鎖。我專門寫了詳細的通信聯絡方式,然而我偶爾還能收到舅舅的信件,卻從沒收到過知知的。旁敲側擊地問,那邊永遠是搪塞。
我心中焦慮,可我又走不掉。我被束縛在會稽,連想去長安一趟都沒有時間。
且我也總怕知知并不想見我……
我見識過她的無情,知道她偽善的面孔。也許她和我在一起時有感覺,但和別的郎君在一起時也有感覺。我無數次做夢,夢到知知跟我說“我不會等你”的話。我怕她真的不等我,也怕時光磨去了她那點兒稀薄的感情……
確實是被刺激了。
李信常年被會稽戰事羈絆,他根本沒多少時間去想兒女情長。但是每每想起來,心中都疑慮又焦躁。當他看到與聞蟬相似的面孔時,他終于下定了決心。他要去長安走一趟!
會稽的戰事無法放手,他只能給自己擠出來十天的時間。十天時間,往返長安與會稽,也許根本跟聞蟬說不了幾句話。但是他只要看到她,哪怕看她一眼,能夠從她嘴里問出來一句話,就可以了……
兩個少年在帳篷中,交接了此間事宜。李三郎不擅戰,李家眾郎君中,也沒有李信這樣對軍事格外敏感的少年郎君。正是因為這個緣故,當李信悄無聲息地接管鄭山王的舊部,李家才睜只眼閉只眼。現在鄭山王又給他們請來了海寇這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隱患。實則海寇威脅不到會稽——縱是朝廷下令除寇,會稽郡守推拒也能含糊過去。
然李信要接令。
他要用海寇來練兵。
很多時候,他都不在李家,也不在會稽。
現在他說走就走,把麻煩交到李三郎手中,李三郎真正誠惶誠恐。李曄從李信出帳篷的第一時間就開始慌張,貴族郎君的修養讓他硬著頭皮上,但是心知自己的戰略遠不如李信,也只能采取中庸手段拖過去,盼望李信早些歸來。
李信手段了得,這邊一無察覺,他已經一騎輕塵踏上了北上的路。
他想要在兩年后,再見一面他心愛的女孩兒。哪怕只是在她的窗下徹夜徘徊。
當李信北上的時候,寧王一家帶著聞蟬,已經在北上的路走了一大半了。宮中夫人病重,想念公子與孫女,陛下難得仁慈下了明旨,要寧王一家攜子入京,探望病重的母親。
這兩年多的時間,聞蟬一直跟著姊夫一家。
平陵附近偶有小戰,聽說是從會稽那邊波及而來的。聞蟬心憂,多少次想要去往會稽,都被阻攔。世道混亂,賊寇頻出,寧王妃根本不放心聞蟬獨自出行。寧王妃擔心再冒出來一個膽大妄為的李信,聞蟬不可能每次都有那么好的運氣可以躲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