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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蟬不解。
聽李信說:“我沒法保護你。”
聞蟬:“……”
李信聲音平靜如河,淌淌奔向遙遠的歲月與未來——“我沒能最好地保護你。縱我心熱如火,在你需要的時候,也沒有護好你。所以我要離開。知知,遲早有一天,我們還會見面。我會保護你,會疼愛你,一如今日。”
他慢慢松開她,他的手在發抖。聞蟬低下頭,看得很清楚。她又抬起頭來。
面對面,少年與她對望。
忽然對她笑。
他痞壞的笑容,照亮聞蟬的眼睛。
然后他帶著她,跳下了墻。少年對她吹聲口哨,輕.佻無比。他轉身,走入了濃濃黑夜中。
聞蟬望著他秀頎的背影,望著他挺拔的身形。
之前沒有掉下來的眼淚,在這一刻,噴薄而出。她抑制不住地落眼淚,情不自禁地捂住嘴,不讓哭聲羈絆了少年的腳步。她淚眼婆娑,在月光長夜中,看河流一樣的未來那般遙遠,而少年在她的視線中越走越遠。
聞蟬哭泣著。
云翳散盡,銀光斑駁照在前路上。樹木的影子婆婆娑娑,在風中搖搖飄落。風從四面八方撲過來,月光從四面八方照進來。站在空地上,像站在一片霜雪中。往前走兩步,在那淺淺的月光清風中,能聞到花香的味道,聞到夜間霧水的味道。葉子落下來,已經有了嫩芽,伴隨著不知名的花骨朵。初春的景象蓬蓬勃勃,而天黑沉沉的,風灰撲撲的。東西南北,南北東西,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她的少年。
她的少年……在最好的時候遇見她。
她的少年……他們分別。
她的少年……他們還會重逢。
☆、90|9.0.1
初春城外,卉木萋萋。蠻族人的大隊終于要離開長安,為了表示兩國友好和平的交情態度,丞相親自帶著眾官員在城外送別。蠻族人在長安待了兩個來月,期間發生了很多糾紛,還死了一個隨從。然他們走時,帶了大批皇帝陛下贈送賞賜的珍品。就連丘林脫里的死,都讓他們從會稽李家換來了無數的瑪瑙碧玉等物。
大楚國內地大物博,此次來京沒有讓蠻族人意識到兩國和平的好處,只讓蠻族人變得更為貪婪,更想把戰火燒到大楚國境內。蠻族人想要掠奪大楚,想要把一切富麗堂皇的大楚所有物,變成自己的。
蠻族人帶著一腔不平心離開了。胡人回到草原后,會用三寸不爛之舌,跟他們的王極盡所能地描繪大楚的富貴。蠻族的王會心動,會想侵略大楚,會想用鐵蹄征服這個已經有了二百年歷史的國家。蠻族想要成為大楚之地的主人,只有成為主人,才能予索予求,無所顧忌。
隨行的,除了大楚無數贈品外,還有一個活人——江三郎江照白。
在李信與丘林脫里一案中,蠻族人見識到了這個人豐富淵博的知識。江三郎不動武,便讓他們發憷。當后來江三郎想離開大楚國境,四處游歷時,蠻族王子郝連離石動了念,想要邀請江三郎去蠻族。在郝連離石看來,蠻族這樣的游牧民族,比起中原來說分外的不開化。除了武力,他們和大楚無可比擬之處。郝連離石身為王子,心憂蠻族未來發展。他想邀請一個學識淵博的大楚人回蠻族,幫助自己的子民擺脫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他想要蠻族人生活得更好,就需要一個聰明的大楚人指導。
郝連離石在長安待了兩個月,也意識到大楚等級階級分隔極為嚴重,學問知識掌握在世家手中,而世家對國家,其實并沒有太深的歸屬感。世家歸屬于自己,他們的子弟不會為一個國家的未來去拼死拼活。郝連離石想發展蠻族人,從庶民中捉回一個大楚人,能教給蠻族人的不多。但從上層社會……世家根基深厚,他貿貿然,也不敢得罪。
郝連離石一直很羨慕大楚,心中很遺憾。這一切,在他聽說江三郎想要游歷四野的時候,有了轉機。
江三郎正是世家出身,但他家族現在去嶺南開荒,滿長安無人管束他。他想去哪里,都無人會加以阻攔。
這位蠻族王子不安地待人去游說江三郎,江三郎在推拒兩次后,怕直腸子的蠻族人真的會放棄,在第三次時,他欣然應允。
江三郎跟上蠻族人離京的隊伍出了京,隊伍浩浩蕩蕩,揚北而走。他騎在馬上,回頭去看身后漸遠的長安古城。身后城樓上眾人站成黑點,相送的只有代表官員利益的丞相太尉等人,彩幟風吹浩然,并無歡喜之意,只有一腔凜冽寒意。
定王殿下也在其中,面容溫潤,欣喜于平安送走了蠻族人這尊大佛,以為自己招待有功,可換取兩國幾年短暫的和平。
江三郎握緊手中韁繩,心想:短短數年,但凡有一絲希望,我都要鐵蹄踏破蠻族草原,驅逐他們!這必然讓這位仁慈的定王殿下失望。
相送女眷那里寥寥幾人,程漪并不在其中。
聞蟬也沒來。
前一晚,舞陽翁主來與他告別過,言說蠻族人離京,她就不送了。江照白自是知道聞蟬現在不方便出現在蠻族人面前,他更知道聞蟬因李信離去之事而心中郁郁,他還知道一切禍源不過在于程漪的嫉妒心……江三郎也不希望聞蟬來。
只是今日離別,往身后一望,空空蕩蕩的。似天地間,只有他一人而已。
江照白微微吐出胸中郁氣,想到李信離京那晚,他與李信說的那些話。
那晚李信大鬧詔獄,江三郎曾經任廷尉的那些年,就從來沒見過李信這么難纏的犯人。好在李信要走了,好在現任廷尉終于解脫了。江照白是知道李信會當晚離開,才去與李信相別。
他原本想的是一牢門相隔的說話,最后卻因李信的妄為,而演變成了兩人對坐而談。
想來也是好笑。
江照白于那晚,向李信道歉。他聰明十分,在李信鬧出那般動靜時,一根線牽著,自然知道程漪所為。程漪所為,想來總與他有些關系。李信原本出事,江三郎并不想奔走。他有心想讓李信吃虧受挫,讓逆境磨煉少年成長。但是有程漪一事,江照白便不能不去收拾后果了。
李信并不在意。
江三郎致歉,他隨意擺手,示意無謂。少年郎身在牢獄,也并沒有怪到江三郎頭上。李信只是笑了笑,說,“我小瞧女人了。”
月光照在少年身上,清清泠泠。
而江三郎與他說了自己打算離開大楚去游歷的計劃后,李信愣了一下后,若有所思地摸下巴,“離開大楚……唔,你會去蠻族?”
江照白望著他,目光深幽。
李信思索片刻后,就拿定了主意。他忽而笑起來,爽朗無比,又帶著幾分求人的不好意思,“你既然游歷的話,那就去蠻族吧。我想托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蠻族左大都尉阿斯蘭。”
李信表情正經:“別問我為什么要查他。我自有我不能說的苦衷……要是我能離開大楚去蠻族的話,我就親自去了。”他心中還想,若我能去蠻族,我必然會想辦法殺了這個人,給知知永絕后患。然現在我無法成行,又不能讓江照白對知知的身世起疑心,便只能這么說了。
左大都尉阿斯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