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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聞蟬去姑姑房中,看望姑姑。她在門口時,便聽到里面男子低低的說話聲。但是守在門邊的嬤嬤等人并沒有阻攔,聞蟬于是暢通無阻地進屋。她走過屏扆后,看到姑父高大的身影跽坐于矮榻邊,正俯著身,和臥于榻上的姑母說話。
屋中點著淡淡的檀香,蓋因姑母前段日子信奉那新傳入中原的佛教,以土地主的豪放風(fēng)格捐了不少廟,也攢了不少香。近日她精神委頓,這些檀香正好點上安神。聞蟬走近些,看到姑姑濃黑散著的長發(fā),還有白如紙的面孔,低垂青黑的眼睛,偶有手指動一下。
聞蓉在閉著眼假寐。
蓋著一層毛毯,一只雪白的貓悠悠閑閑的,于毛毯上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土。
而李懷安正坐在榻邊,于午間小憩的姑姑耳邊,低聲說著話。仔細聽的話,會知道他不是在聊天,而是給妻子講故事。李懷安將說書先生的本事也學(xué)了來,哄妻子午睡,“……說那林中郎君,發(fā)現(xiàn)了那大虎,便大吼一聲……”
聞蓉問,“那打虎英雄俊嗎?”
李懷安想了想,“應(yīng)該挺俊吧。”
聞蓉說,“比我們二郎俊?”
李懷安:“……”他哪里知道所謂二郎的長相?不過結(jié)合一下妻子溫雅秀麗的面容,再加上自己只是普通中上的臉,他覺得那小子還活著的話,得看他繼承了誰的臉……
聞蟬覺得姑父平時不說話,這時候為難的樣子,倒也很好玩。她忍著笑意,正要上前打招呼。屋外傳來幾聲通報,少女側(cè)身,看到一個著官服的小吏進了來。李懷安察覺有人,已經(jīng)起了身。那小吏過來,與李懷安低語,“……那李信……”
李信?!
聞蟬幾乎以為自己耳疾,聽錯了。李信的大名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
她側(cè)目去看姑父,迫切地想知道他們在說什么。那小吏的聲音卻低了下去,讓她怎么也聽不到。李懷安聽下屬匯報事情時,發(fā)現(xiàn)小侄女正以一種渴望的眼神看著自己。女孩兒容貌漂亮,誰見都喜歡;她的眼睛也明亮,烏黑分明,充滿期盼地看著人時,讓人心生憐愛。
但是小侄女為什么要一臉渴望地看著自己?
李懷安想半天,覺得自己明白了,“小蟬,你想你阿父了對么?”
聞蟬:“……啊?”
我為什么要想我阿父?
李懷安安慰她,“等你二姊來了,就能接你回長安見你阿父了。”他自覺幽默地加一句,“你一個人回去,我可是不放心的。萬一再……”
萬一再遇上李信那樣的匪賊怎么辦?
李懷安與聞蟬同時想到了這一句。聞蟬往前一步,殷切地盼著姑父說下去。但是她姑父怕她害怕,居然只笑了一下,就不說了。跟小侄女說了自己有事,就與來找他的小吏匆匆忙忙離去,讓侄女陪她姑姑多說些話。
聞蓉對丈夫的忙碌已經(jīng)見慣不慣,難得她精神萎靡,還能認得身邊人。此時,她正于榻上坐起,招呼魂不守舍的聞蟬坐到自己身邊,嫌棄道,“你姑父見天講些亂七八糟的故事給我聽,不是天神下凡歷劫,就是山有捕虎英雄。我就不愛聽這種故事,還怕他自卑,得裝著喜歡聽。我還是喜歡跟小蟬說話,小蟬給姑姑講講故事吧。姑姑最喜歡聽你說話啦。”
她也要說書嗎?
聞蟬將被姑父身邊小吏話中的“李信”吸引走的注意力,勉強拉了回來。坐于姑姑左右,問,“您想聽我說什么?”
聞蓉嘴角噙笑,眸子溫柔地看著她,“講講你和你二表哥相處的事情吧。我最喜歡聽這種俊男美女相親相愛的故事啦。”
聞蟬:“……”我去哪里變一個二表哥來,再與他相親相愛,然后講故事給您聽啊?
聞蟬應(yīng)付姑姑應(yīng)付得很辛苦。她到底年少,而聞蓉只是在二郎一事上混沌,她于其他事情上頗為清醒。聞蟬這種沒有情愛經(jīng)驗的小娘子,磕磕絆絆講故事的話,很容易就能讓聞蓉發(fā)現(xiàn)異常。聞蟬自己也知道,心中苦頓,都不知道去哪里編故事……
她喜歡的江三郎,一直高如云間皓雪,端端正正,清清貴貴。她從來沒得過他的另眼相看,也從來不知道他喜歡她的話,會是什么樣子。
而喜歡她的……
聞蟬想,雖然我討厭李信煩李信,但是我好像只能用他來給姑母舉例子了。畢竟像他這種明明知道我不稀罕、還沒有自知之明厚著臉皮追我的兒郎,獨此一份,絕無分號啊。
聞蓉聽得興致盎然,不知小侄女后背已經(jīng)出了層汗。
等到李伊寧前來看母親,聞蟬才從姑姑的“魔爪”下解脫。出門的時候,被青竹扶著手,都覺得腿軟,頭暈?zāi)垦!?
青竹擔(dān)憂地望翁主一眼。
侍女們隨翁主走上廊廡,靜悄悄的。過了會兒,聞蟬緩過神后,問青竹,“方才你聽到我姑父他們,說的是‘李信’嗎?”
青竹:“……”她聽到了,但是她越來越覺得翁主和那個混混走得過近了。于是她裝糊涂,“婢子沒聽到。”
不料舞陽翁主于不該堅決的時候,非常堅定自我,“他說的就是‘李信’,我肯定沒聽錯!李信怎么會和我姑父扯上關(guān)系?”她走在光影時明時暗的長廊里,光斑浮照在她的身上,清瑩明媚。看得廊外那從垂花門另一頭走來的郎君們眼睛近乎看直。
青竹看翁主蹙著眉,半天沒放下這回兒事,只好無奈道,“這有什么奇怪的?官寺不是一直通緝他嗎?說不定抓住了呢。”
聞蟬脫口而出,“怎么可能?!”
青竹:“……”翁主不可置信的眼神,刺了她一臉。刺得她不忍睹卒。
聞蟬覺得李信怎么可能會官寺抓住?他都張揚得上天了,官寺也拿他沒辦法。怎么一會兒……聞蟬心中突突跳,“青竹,你記不記得,他走的那天,和我告別的時候,我跟他說,‘一般說這種話的人,都再也回不來了。’你記得我說過這個吧?”
青竹:“啊。”
聞蟬不安地從侍女這里找安慰,“會不會是我咒得他被抓了?”
青竹:“……啊。”
她用微妙的眼神看著自家小翁主。
小翁主念念叨叨半天,越來越不安。然后吩咐下去,“讓護衛(wèi)們出府去探探情況,李信平時住在哪里啊?我要去看看他……不過也不著急。我也不是要專門去看他,我是怕我咒著了他,看他有沒有事,安安心而已。”
她有了主意,快速在廊廡一頭轉(zhuǎn)了個彎,抄近路往自己住的院子方向去了。
侍女們急忙跟上,而青竹正又憂心忡忡,又被小娘子弄得好笑:您說您不著急,您這么跟歡快小麻雀一樣飛回院子去干什么?您想找人就找唄,我們又不能攔著您,您犯得著給自己找什么“詛咒”的借口嗎?您要是說個話有這么靈驗的話,咱們那位迷戀成仙問道的皇帝,早把您接未央宮里住著去了。
眾女陪同翁主回去院中,正于斜對面走上廊廡的眾郎君們錯了過去。郎君們遙遙望著舞陽翁主纖娜背影,連句話都沒說上,心里抱憾。自這位翁主住到李家,成天往府外跑,一會兒一個事。在李家快兩個月,翁主都沒跟他們說過幾句話。
李家三郎李曄拉著幼弟五郎,也站在眾兒郎中,陪他們一起婉嘆佳人無緣。他心中則想:舞陽翁主高傲無比,我都沒跟她說過幾句話,你們有什么遺憾的?人家恐怕根本看不上你們啊。
聞蟬回去后,護衛(wèi)們打聽出了李信平時住在哪里。聞蟬便抱著“我就看看我咒人有沒有咒成功”的心態(tài),出府上了馬車,去那個破落的院子尋人了。她第一次找李信,心中突突突疾跳,一路上都無法平靜。但她也注定失望,那處屋院現(xiàn)在已經(jīng)人去樓空,根本無人居住。
李信不在那里,李信在郡城中的牢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