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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也許李郡守找的那個孩子,正是自己。是啊,當然是自己啊。這個胎記,又不會每個人都有。
這從天而降的餡餅,將少年砸得暈頭轉向。
李江想要立刻沖去官寺,去證明自己的身份。他卻又同時想到方才在街上看到的李郡守。如果自己是李家二郎的話,那李郡守,便是他的親身父親。他的父親,是會稽郡中的郡守,高高在上,萬人敬仰……而他,卻是地溝里一個踢到哪、滾到哪的小流氓。
沒學識,沒才華,沒有能和身份相配的一丁點兒東西。
倘若他真的是李家二郎……李家,愿意接受這樣一個卑微的他嗎?
“阿江!你一個人大白天待屋里,還關門?跟娘們兒似的……”李江呆在屋中感傷踟躕時,屋外傳來少年大咧咧的喊聲。阿南的喊聲在外,隨著喊聲,人很快也到了門口,推開門。
李江心中一凜,收回自己一腔胡思亂想,抱起扔了一地的衣襖,往身上披。他想到:不行!不嫩讓阿南知道自己可能是李家的兒郎!阿南和李信從來就關系好,同伴們去了徐州,阿南都跟著李信留了下來。自己從小和這幫人長在一起……不定什么時候,有人就知道自己后腰的胎記。阿南和李信定然知道!不然他們為什么沒把找李家二郎的事情,告訴自己呢?他們一定是在提防他!李信詭計多端,難說不在打什么主意!
李江大腦冷了下來,覺得自己在這一刻,真正站到了李信等人的對立面——他們不許他認親,他非要認!他不光要認,他還要送他那個未曾謀面的父親一個見面禮!
人的性情極端,也許天生,也許非天生。可當對某個人有了偏見,當某種習慣成為本能后,再也不會去改變了。
環境塑造一個人。
環境也毀掉一個人。
阿南滿不在乎地推門而入,看到李江匆忙忙地穿衣服。在他眸子一閃后,少年回頭,作驚喜狀對他笑,“阿南哥,你回來了?這單生意成了吧?阿信沒回來?”
“阿信去找人聊天了。”阿南隨口道,再望了遮遮掩掩的李江一眼。
在最開始進屋時,他看到了李江的后腰……而正是這一眼,模糊的記憶從大腦深處搜尋回來。他想到了曾經看到過的那個胎記——果然是在他們里面人,其中一個的身上。他與阿信說時,阿信還無動于衷!
原來是李江!
原來兜兜轉轉,李江就是李家現在在找的那個孩子!
以阿南的脾氣,橫沖直撞,他當即就要問出來。卻是即將開口時,腦子頓了那么一下。這個短暫的停頓,讓他不得不懷疑:李江為什么不跟他們說?李江為什么要遮擋?
有了享受榮華富貴的機會,李江還在想什么?
他陡然想起了那天下雪,阿信為他的小美人心情雀躍。阿信為小美人心情激蕩時,還不忘提醒阿南,“李江大概有些問題。”
一語成讖。
阿南的心,沉了下去。
李江,到底在想什么?算什么?是真的只是近鄉情怯、暫時不想問不想說呢,還是如阿信說的那樣,包藏禍心?!
阿南一下子頭開始疼,罵了句臟話,煩躁地跟李江說客套話,說得他十分想揍人一頓!他性子直來直往,與李信那種九曲十八轉的彎彎腸子完全不同。李信天天想東想西,阿南就覺得他瞎想,事多。但是到了這種關鍵時候,阿南又無比希望李信在場!
阿信要是在的話,就知道遇到這種情況,該怎么辦了!
不像他,傻站著看李江與他裝模作樣地客套,都不知道該不該發火。李江言笑晏晏,阿南卻快把自己給憋死了……
被阿南在心里念叨著的李信,還呆在城西竹廬前,與江三郎交談甚歡。舞陽翁主木然坐在一邊,時不時往那邊的二人身上瞥一眼。少女心不在焉地看著小廝煮茶,在心里抱怨:江三郎和一個混混有什么好說的……江三郎也太不講究了。
江三郎和一個混混聊那么開心,都不怎么跟她說話……
再加上那個混混還是李信……這一切更讓聞蟬心慌意亂了。
她特別不喜歡江三郎和李信交好,李信和誰交好她都心慌。可是這也不關她的事……聞蟬定定神,往他們那邊挪了挪,想聽兩個男人在聊什么。她能否加入話題去——
江照白聲音沉靜,“……貴族情形皆是如此。把持朝政,寒門子弟入門無望。千百年的上層社會,進出往來之人,皆是名門望族。無人能撼動他們的地位,朝中官吏,也盡是名門子弟。時日已久,*叢生。像是一個蛀蟲,已經從底子上開始摧毀這個國家……他們要么無動于衷,仍在日日享樂;要么拆東墻補西墻,解決不了問題根本。長此以往……”
李信隨意接口,“長此以往,楚國必亡。非亡于蠻寇之手,而是亡于國內。楚國上下,君不君,臣不臣。皇帝忙著煉丹,大臣們忙著自己的家務事。而影響國運的大事,因層層懈怠,反被推后。端看與蠻人的戰事,多年來,大楚一直被壓著打。上面的人卻除了加大賦稅兵役,沒有采取過任何有效措施。大家都想著管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而有的人,連自己家的一畝三分地都租了出去,懶得管。”
江照白贊同,“正是如此。早些年我多次上書于陛下,卻被人認為妖言惑眾,其心可誅。我離開朝堂后,沿著長江一路往南走,百姓貧苦,目不識丁,然心有抱負之人,卻實在不少。但苦于上方打壓,出頭無門。我想憑自己之力,試一試別的法子。會稽曾是我姨父待過的地方,我路經此地,便留下來,想試試看。”
李信肅然起敬,“兄長高義!”
江照白笑著搖了搖頭,示意自己能力有限,做不了多少。
……
聞蟬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一會兒看眼江三郎,一會兒看眼李信。
她有種錯覺:好像這兩個人,明天手拉著手出門,要去造反,都并不意外啊。
抨擊朝政!言大楚無救了!亡國之日就在近期!
他們一個二十多的青年,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湊在一起,當真有揭竿而起的架勢啊!李信一無所有,想造反隨時走起;江三郎是有家業的人啊,卻對這條黑道充滿了渴望。更倒霉的是,他們旁邊的這位旁聽者舞陽翁主,還是大楚皇室得利的一面,也應該是擁護的一面。
聞蟬心里發苦,插不進他們的話題,并且也不想插了。她喜歡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她喜歡的人物,和喜歡她的人物,全都熱愛造反大業。他們讓聞蟬懷疑自己是個災星,為什么出趟門,連遇兩個腦子有病的人……
李信她就不喜歡。
而江三郎……聞蟬開始覺得,她是否喜歡不起呢?
對方的覺悟、思想,或許她還能想辦法去提升自己,達到對方那樣的境界。然立場這種問題……聞蟬咬唇,她好想去告發這兩個人啊!
舞陽翁主糾結萬分的時候,江三郎和李信氣氛良好的溝通暫告了一段落。因天邊魚肚白露出,天色亮了,已經有三三兩兩的貧家子弟,聞風前來聽江三郎傳授學業。江照白要擔任先生一職,自是沒法與李信接著說了。
兩個人拱手分別時,依依不舍,頗為留戀。
聞蟬陪他們站在一邊,面無表情地圍觀。滿心呵呵,無以言訴。
等到了這會兒,江照白才想起聞蟬般,問起她,“一會兒人來得多了,翁主還要留這里嗎?”
聞蟬默了半天后,憂郁問道,“我連坐這里聽課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她嬌嬌小小,自暴自棄般小可憐的語氣,讓人憐愛無比。
江照白愕了一下,莞爾一笑,“自然不是了。我的意思是,翁主若愿意留在這里,我著人備下蒲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