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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和望著眼前一襲蹙金繡鳳宮裝的女子,那些繁復的云紋翟鳥竟壓不住她眉宇間的颯爽英氣。鎏金步搖隨著祁寧轉身的動作劇烈晃動,宛如她被困在錦繡牢籠里躁動不安的靈魂。
郡——楚曦和剛脫口而出便慌忙改口,絹帕在掌心絞出褶皺,娘娘...
祁寧聞言輕笑一聲,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腕間的玉鐲:還是喚我郡主罷,這太子妃娘娘聽著怪別扭的,我聽著也不慣。楚曦和會意點頭:好,那便還喚你郡主。
正說著,一名身著淡綠宮裝的婢女碎步進來,手中捧著個青瓷冰盤,朝祁寧盈盈下拜:太子妃娘娘,殿下說近日暑氣重,特意讓奴婢送些冰鎮荔枝來。只見那白玉般的瓷盤里,顆顆荔枝裹著晶瑩的冰珠,紅艷艷的果殼上還凝著水汽。
祁寧眼波微轉,懶懶地指了指案幾:擱那兒吧。宮女恭謹地應了聲是,輕手輕腳地將冰盤置于案上,退下時連裙角都不曾發出聲響。
望著那一顆顆紅艷飽滿的荔枝,顯然是經過精心挑選的。看來魏軒對祁寧還是有幾分情意在的,楚曦和輕笑著打趣:郡主,太子待您倒是體貼。祁寧拈起一顆荔枝,指尖靈巧地剝開薄殼,將晶瑩的果肉送入口中,頓時滿口都是甜膩的汁水。
楚曦和照例在甜馨齋揉著面團,指尖沾著桂花香;卓禹依舊奔波于各處商號,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每月卻總要空出幾日,任他推了番邦友人的宴請,由她擱下新研制的點心方子,專屬于他們二人。
汴河邊的垂柳見過他們并馬游春,瓦舍里的說書人記得他們為《西廂記》紅過眼眶。最是稀奇那日,楚曦和握著彩杖擊丸時,忽地冒出一句這周末當真快活。卓禹捻著她鬢邊散落的碎發笑問何意,小娘子卻只抿嘴一笑,眼波比秋日的金明池還要瀲滟。
也罷,橫豎這周末時光里,沒有算計盤桓的掌柜,不見前呼后擁的貴女,唯有她發間淡淡的糖霜氣息,和他袖口沾染的松墨清香,在風里纏纏繞繞,竟比契約上朱紅的印章還要鮮明叁分。
楚曦和在這方自創的書中天地待得久了,恍惚間竟要忘卻自己原是個二十一世紀的人。這處山水明凈,空氣里總飄著草木清香,雖說不缺衣少食,可比起現代社會的琳瑯滿目終究差著些意思。她原以為古裝劇里那些個角色都該是迂腐守舊的,誰料到大魏朝遇見的這些人,有些念頭比現代人還要新奇,倒叫她時常恍惚,分不清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古人。
正出神間,忽聽得卓禹連喚了她幾聲,那飄遠的思緒才被拽了回來。
馬場上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楚曦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朝卓禹笑道:今日可真是累著了。卓禹正挽著韁繩,聞言轉頭看她,平日里慣常的錦緞長衫換成了利落的騎裝,倒襯得他肩寬腿長,更添幾分英氣。
卓禹見楚曦和神色恍惚,不由得蹙起眉頭。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方才喊你好幾聲都沒應,可是騎馬累著了?說著便在她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執起她纖細的手腕輕輕揉捏。
附近有我們卓家的別院,他溫聲提議,指尖力道恰到好處地按壓著她酸脹的肌肉,不如去歇息片刻?別院里還引了溫泉,正好能解解乏。
自打來到大魏,楚德與聶如霜待她如珠如寶,卓禹更是將她捧在手心里疼著寵著。這般情意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反倒叫她生出幾分惶恐來。她總想坦白自己并非從前的楚曦和,生怕偷占了原主的人生。可轉念又想,卓禹識得的從來就是眼前這個會因馬背顛簸而腿軟,會對著糖蒸酥酪眼亮的楚曦和——是此刻正被他握著手腕,獨一無二的她。
她一頭扎進卓禹懷中,聲音悶悶的:沒事,就是這天兒太燥,熱得人發慌。卓禹眉頭一皺,扶著她肩頭道:要不咱們去別院歇歇?我平日談生意趕不及回府,常在那邊將就。雖比不上家里周全,但也有人照應。頓了頓,又湊近她耳邊低語:前些年特意修了個大浴池,你定然喜歡。楚曦和聞言眼睛一亮,拽著他衣袖連聲催促:那還等什么?快帶我去瞧瞧!
卓禹見她心情好轉,眉宇間的陰霾也散去了幾分,不由展顏笑道:就在汴京城郊不遠處,我這便帶你過去。這處別院規模不大,卓禹雖無功名在身,卻也是花費重金購置。院中仆役寥寥,多是就近雇來的農戶,另聘了幾名略通拳腳的護院——實在是這年頭地痞流氓太多,不得不防。楚曦和見狀,這才恍然為何這世道人人都會些功夫,原來都是被逼出來的自保之術。
這別院規模不大,格局也簡單。正屋一間,客舍兩間,下人房亦是兩間。因著人手不多,為著彼此照應方便,卓復便叫下人們按男女分住大通鋪——這京郊地界的治安,終究比不得汴梁城里安穩。
庭院里栽著些時令菜蔬,一架葡萄藤攀著木架蔓延開來,累累碩果垂掛其間。楚曦和信手拈了顆青葡萄含在口中,頓時酸得打了個激靈,連肩頭都跟著顫了顫。
卓禹所言不虛,浴池確實寬敞得很,獨占了一整間廂房。屋內陳設簡潔,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和沐浴用的皂角、花瓣外,最顯眼的要數離浴池不遠的那張矮榻。那榻面頗為寬綽,躺兩個人都綽綽有余。四周圍著幾扇素雅的屏風,若是泡得倦了,隨時可以到榻上小憩,倒不必特意趕回主屋歇息。
珠兒聽說兩位主子要去泡浴池,早早就打點妥當。眼下正值汴京酷暑,倒省了燒水的功夫,池中水溫調得恰到好處,氤氳的熱氣里還飄著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