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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漢白和紀慎語住的地方叫“珍珠園”,其實這些年市里各區拆遷又重建,他們也搬過兩三次,不過每次都還叫這個名字。
初夏還不算太熱,丁漢白躺在床上,眼睛瞧著窗外,說:“才什么時候啊,都有小年輕穿短袖了,真是二百五。”
車廂內的醫生和護士都沒應聲,聶維山和尹千陽也沉默著,只有紀慎語搭腔道:“你操的心真多,都這樣了還管人家穿什么。”
“我哪樣了?”丁漢白再沒了中氣十足的挑刺勁兒,只余下虛弱又緩慢的調子,“誰都有這么一天,我倒希望自己再嚴重點兒。”
聽說兩個人過日子,一個人走的時候痛苦,另一個走的時候就會輕松些。
聶維山開口:“師父,休息會兒吧,到家了叫你。”
丁漢白好像的確是累了,他平躺著,兩手放在胸前,一只手背上還正輸著液,臉微微側向紀慎語那邊,然后慢慢地合上了眼。紀慎語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穿插在丁漢白的手掌與被子之間。
指腹上的繭子磨蹭在一處,似乎把這些年的大事小事都擦洗了一遍。
到家了,丁漢白被推進大門,直到被搬上床都沒有醒來。聶維山和尹千陽在大門口送救護車離開,回屋時正好看見紀慎語伏在床邊給丁漢白蓋被子。
他們沒有進去,只安靜地站在門口等著。紀慎語給丁漢白掖好被角便起身出來,關上房門說:“你們倆回去吧,這半年多太辛苦了,好好歇一陣。”
聶維山上前半步:“師叔,我們還是留下幫你一起照顧師父吧。”
“不用,就這么兩天,我應付得來。”紀慎語帶著淡淡的笑容,“再說,他醒了看見人多就來勁,呲瞪這個教訓那個的,多麻煩。”
尹千陽從衣領里掏出那塊兒觀音像:“師叔,我向觀音許愿了,這么兩天過完還會好多個兩天,數都數不清。”
紀慎語的笑容止住,扭過臉看向一邊。聶維山拉住尹千陽,告別道:“師叔,那我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兒馬上告訴我們。”
他們從珍珠園離開,路上都望著擋風玻璃前的路面沒有說話,直到堵在半路,尹千陽才訥訥地問:“師父真的只剩這兩天了嗎?”
“我不知道。”聶維山搖下車窗點了根煙,“看醫生的意思是差不多了,不然不會同意出院回家。什么都別讓師叔操心了,咱們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尹千陽扭頭看著對方:“準備什么啊!你告訴我準備什么啊!”
聶維山撣掉一截煙灰,伸手摸摸尹千陽的臉:“接受不了就在我跟前哭一哭,鬧一鬧,但哭完鬧完就要收好情緒,不然師叔看了更難受。”
尹千陽抓住聶維山的手,如泄氣一般垂下了頭。
花園里的大小植物都開花了,紀慎語每樣摘了一朵,花莖攢起來有碗口粗細。臥室里只拉著一層薄紗窗簾,陽光透進來不那么刺眼,丁漢白靠坐在床頭上,聞見花香后忍不住皺眉。
“擱屋里多招蚊子。”
紀慎語坐在床邊剪葉修枝,打理好的便放進床頭柜的白瓷花瓶里,說:“睜開眼就挑刺兒,這個天還沒蚊子呢,你這么煩,蚊子也都躲著你。”
丁漢白伸手碰對方的衣角:“我煩不了多長時間了。”
紀慎語動作頓住,片刻后又繼續修剪,他把花全插在花瓶里,然后撥弄兩下葉子。丁漢白動作遲緩,費不小勁又抓住了對方的袖口:“你那時候也總躲著我。”
薄被掀開,紀慎語在丁漢白身旁躺下,腦袋伏在丁漢白的胸腹間,他喃喃道:“你又兇又橫,我惹不起就躲唄。”
丁漢白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從一雙眼中辨別出笑意:“誰知道躲也躲不起,每天氣得雕玉的時候偷偷罵我,恨不得把我變成你刀下的玉。”
紀慎語回神,輕輕笑起來:“把你雕成個丑八怪。”
小涼風從窗外吹進來,窗簾來回晃悠,丁漢白摸上紀慎語的頭發,把干枯的手指埋進對方細軟的發絲里,問:“我回來幾天了?”
紀慎語答:“過了今晚就四天了。”
“赤腳醫生又忽悠人,不是說我一口氣頂多再吊兩天么。”丁漢白說的話有些多了,耳邊都嗡鳴起來。紀慎語把他的睡衣抓了滿手褶皺,聲音發顫地說:“再待幾天,白頭翁還沒開花呢,開了你再走。”
丁漢白說:“挪到太陽底下,讓它快點兒開。”
紀慎語不停搖頭:“我不挪,我就讓它放在陰涼里。”
臥室內漸漸沒了聲音,丁漢白閉上眼睛睡著了,沒有鼾聲,連呼吸也悄悄的聽不出動靜。紀慎語把臉埋在對方胸口,久久沒有抬頭。
行里的人都猜測得差不多了,一些好友也紛紛從各地趕來,斷了許久的丁家親朋和后輩都托信問候。丁漢白的睡眠時間越來越長,有時黑夜把眼睛閉上,再睜開都不知道過了幾個黑夜。
“是不是小山他們來了?”
“嗯,聽見千陽說話了?”紀慎語拿著毛巾擦拭輪椅的扶手,“等會兒推你去花園曬曬太陽,今天天氣特別好。”
聶維山和尹千陽推門進來,齊齊叫了聲“師父”。丁漢白望著天花板,說:“你們擦,讓你師叔歇會兒。”
紀慎語會意,把毛巾擱下便離開了臥室。房中只剩下師徒兩人和尹千陽,聶維山在床邊坐下,問:“師父,你覺得怎么樣?”
丁漢白休息夠了才回答:“能怎么樣,就這德行。”
尹千陽說:“還能抬杠說明沒事兒,再過兩天估計又能教訓人了。”
“你讓不讓教訓?”丁漢白哼哼兩聲,表示在笑,“小山,千陽,我是不大可能再教訓你們了,你們終于要解脫了。”
聶維山雙目泛紅:“師父,你別說了,我推你去花園坐坐吧。”
丁漢白眨眨眼睛:“我五十就立好遺囑了,后來又改了改。幾個古玩城你師叔占一大股,你占的小點兒,但你師叔不干預,只吃紅利。其他的也都歸他,反正會有律師跟你們詳談,我就不細說了。”
他始終望著天花板:“人老了最怕寂寞,偏偏老來最寂寞。你們多來陪陪他,聊聊天看看花,抬杠也沒關系。”
臥室門外,紀慎語抱臂靠著門框,他聽不清丁漢白在說什么,但能猜到大概。
半小時過去,門終于開了,聶維山和尹千陽都紅著眼睛躲避他的目光。“說這么長時間話,還有力氣曬太陽嗎?”他笑著走到床前,然后掀開被子,“扶你起來?”
丁漢白終于把視線從天花板上轉移下來,看著紀慎語點了點頭。
花園里挨邊種滿了樹,邊角縫隙還種滿了花,半包圍狀的亭子里掛著串玉管風鈴,桌榻上擺著好幾盒點心與干果。
紀慎語在后面推著丁漢白慢慢走,把花園轉了一遍,最后停在陽光正好的地方。他俯下身湊在丁漢白的耳邊,說:“師哥,幸虧當初沒鋪鵝卵石,不然太顛簸了。”
丁漢白已經氣若游絲:“沒準兒顛兩下還能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