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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有月亮的夜晚,一輪殘月掛在天邊,那慘淡的光怯怯地拋撒向人間,不知又惹出有情人多少愁思。
年年歲歲,這月總是相似的,只不過看它的人心境不同罷了。那月由缺至圓,轉眼之間,狗兒便已將滿四個月。
這三個來月之內,你的傷情幾翻幾覆,內癥加外傷,病況復雜兇險,虧得老東西能下狠手,每一次傷情翻覆,他都抱著“醫死了也好”的心思去治,也沒甚指望,就這么一天天熬,熬過一天是一天。有時候,他會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報恩寺的晨鐘暮鼓,裊裊梵音到底讓你緩過一口氣。到了冬至,你頭上的傷與失語之癥一起好了。
就在這天,老東西頭次聽你叫他“恩人”,這是仨月以來,你說的第一句話,這話把他都說“愧”了,其實他心里多次想把你醫死,后來想起他聽到的那些流言,便就下不去手。你還未見上你妻一面,話都未剖白,那封休書送去,多傷人呢。到底還是要把話說開的吧,不然這么些遺憾帶入地底,怕不又是一筆筆牽連債。
他對你說,我不是你“恩人”,說不定誰能將你醫死了,誰便是你“恩人”。
你難得被他一番話逗笑,他看你笑,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說:我還未見上我妻一面,總是不甘心的,想是這份不甘讓恩人下不去手了。
他亦詼諧:若真下得去手,老朽便好去做個牛馬大夫趁錢嘍!
稍停一歇,他又說:你們這一面,怕是不好見啊。
但生雖則不曾進過報恩寺,但這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說不定這寺中僧侶,也有不少他埋下的暗樁,如何能突破這看不見的茫茫人海,去見這最后一面?
你今日開口說話,與老東西談了數言的事,立時便有眼線報給但生。那癡心又殘忍的魔頭說不好幾時便要推門進來,將你帶走。他不是說了么,等他帶你離開金陵城,才放你妻女自由。
老東西說的話,觸動了你的心事,你轉頭看向窗外——從這扇窗望出去,能看見那座寺塔,那塔直入云霄,好高好高。你閉上眼懷想,若是從那塔上墜下,是不是這世間種種債業便一筆勾銷了?自己若是一片落葉該多好啊,被風吹落,從塔頂飄下,過了數月便散做塵泥,好干凈的。
你不知道他在塔上看著你,那么遠,又有窗格阻擋視線,看是看不清的,他還是要看。他知你亦在看這塔,這么空看,大約是在等與你視線相觸的一刻吧。
又過了幾日,老東西說天候尚好,你該出門走一走,少走幾步,走到寺院圍墻處便歸返,只當是散散心,或者練練腿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