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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檸注意到,他的指尖印在她在玻璃杯上留下的指痕上,仿佛指尖隔著時空的觸碰,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她一顆心砰砰直跳。
兩人就這么順勢沉默下來。先前許檸還一邊緊張一邊滿肚子想著怎找到話題,這下連話題也不找了。
裴止以手撐頭,闔眼似在休息。她便大著膽子去打量他。先前隔得遠,他在她眼中只是模糊的一個風華的印象,而今,他就在她對面,被她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很高,坐下來也比她整整高一個頭。
淡顏,面部留白恰到好處,濃密平直的眉毛下是一雙東亞人典型的內眥眼皮,鳳眼,眼皮在眼尾處分開,有一個斜而淺的上揚弧度。高挺的鼻梁放在他這張臉上略顯粗獷,在眉骨的交接處凸起小小的駝峰。
這份長相,該讓許檸如何評價呢?她見過大開大合的陽剛長相,也見過俊秀陰柔的少年長相,唯獨裴止的長相是獨一份的古典如畫,將陽剛氣和少年氣結合得極好,有玉的溫潤,也有石的冷硬。尤其值得稱道的是他下頜骨的折角,沒有沒有鋒芒外露的攻擊性,也沒有浮腫的冗余。
一切都恰到好處。
先前點的菜一道道上來。
裴止適時睜開眼睛,協(xié)助服務員將菜一碗碗擺好。
螞蟻上樹,蒸雞,清炒菜心,香菇丸子湯。勺子不經(jīng)意敲在碗上碰撞出叮咚脆響,一如少女甜蜜酸澀的心情。
裴止的吃相也很優(yōu)雅,但又不是那種刻意擺出來的優(yōu)雅,甚至吃飯的速度也比她要更快。
一桌子菜很快就吃完了。許檸一顆小心臟好似被什么東西反復揉捏著,她垂頭,略有些苦惱,怎么樣才能自然而然地把那份相親簡歷給拿出來呢?
只不過,這次沒等她再想多久,裴止先開口了。“許同學還有話要說嗎?”
“有!”許檸忙不迭地應下。那點千回百轉的小心思被她丟到九霄云外,眼睛只敢注視著裴止襯衫衣領的位置。
女孩低聲?!芭峤淌冢沂钦\意來和你相親的,這是我的相親簡歷?!彼p手把那份簡歷遞過去。
許是她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說出“相親”兩個字實在太過違和,裴止頓了好一會,久到許檸覺得,他不會接過她這份簡歷時,她手上一輕,卻是簡歷被抽走了。
簡歷被抽走的一瞬,女孩腦中發(fā)懵,不由得一條條去回憶,自己到底在簡歷上寫了什么。
出生年歲。21歲,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她太小?
連續(xù)三年的國家獎學金獲得者。這個成績放在同齡人里可以秀一秀,但是在裴止面前,根本就不夠看。
她還寫了自己的身高、體重和三圍。一想到這里,女孩臉一紅,恨不得立時將簡歷拿回來,把不該寫的三圍給擦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與此同時,裴止的目光飛快掠過她胸前。
她的身材實在是太好,不管是刻意還是無意,總是會被注意到的。
“你叫許檸?”裴止放下簡歷,語氣中帶著隨意。
“嗯嗯?!甭牭剿谐鲎约好?,清潤音色的質感,像是流沙摩挲過羊皮紙,讓她有一瞬間的失神。
“你的小名,很有趣?!迸嶂拐f。
他一說,她才想起,自己也在簡歷上寫了小名“芎芎”,關于這個小名,還是媽媽給她取的。后來,媽媽去世以后,外婆把這個小名繼承了下來,一直這樣叫她。
不過,她也一直因為這個小名的特殊發(fā)音而飽受苦惱。
這個小名總是很容易產(chǎn)生聯(lián)想。她還記得她第一次對湯佳然做自我介紹,湯佳然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幸好你不姓龍。”
姓龍又怎么了?許檸腦子轉了好幾個彎,才聽懂湯佳然的諧音梗。
裴止一句“很有趣”,讓她臉都紅了,以為裴止也因為小名的特殊發(fā)音而覺得“有趣”。
她不由得想,他看到她把三圍印在簡歷上,會不會覺得她很浪蕩,很放縱?其實,完全不是這樣的。她想開口解釋,轉念一想,其實她連解釋的立場都沒有。
“上山采蘼蕪,羅秀生芳菲。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
“你的名字是一味中藥名,還入了詩?!?
他這樣對她說。
許檸聽了,不由得一怔。這下,她終于感覺到,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了,但他的目光里沒有任何別的意思,甚至也沒有將她當成相親對象,而只有一位年長男士對年輕女士的尊重。
“…連續(xù)三年獲得國家獎學金,你喜歡做新傳學術研究嗎?”裴止問。
學術研究。不,她不喜歡。但是甘悅蘭希望她繼續(xù)讀碩士,繼續(xù)讀博士,然后出來當一個大家老師,輕輕松松的。
“不算很喜歡?!辈恢獮楹?,她明明可以說謊,但是這一刻,她選擇說出真實的想法。
她算不上喜歡新傳這個專業(yè),只不過是被調劑到了這里,她只知道,她拿到好成績,阿婆會很開心,僅此而已。
裴止眼中有詫異一閃而過,似乎在驚訝于她的直白。隨即,他舌頭在唇上輕輕一碰,一副想說什么又沒繼續(xù)說出來的模樣。許檸盯著他這個動作,尋常的一個小動作,被他做出來,卻多了一絲別樣的味道。
“許檸同學,其實我…”
她這是要被教授拒絕了嗎?許檸腦中警鈴大作,屏住了呼吸。
“我覺得我們不…”
他甚至還沒有說完“不合適”三字,許檸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勇氣,打斷了他的話。
“我們結婚吧,我可以和你…結婚嗎?”
少女簡單的語句中,帶著所有的孤勇,和孤注一擲。這使得裴止再度將目光挪回她臉上。
許檸察覺到了裴止的目光,只是纖長的眼睫微微顫動。如果說,這是她靠他最近的一次,她為何不勇敢點?
在她過去的二十一年里,他是她唯一的crush。她今天下午才第一次遇見她,但是不妨礙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心臟麻痹,好像被注射了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