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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宗祠是他出資建的,就連村門口通往國道那幾公里坑坑洼洼的黃泥路,也是他捐錢給修成了平坦筆直的柏油馬路。不管是村子里人外出打工,還是在外打拼返鄉,誰不念他一句“好”。
他帶著妻兒一起進祠堂“拜太公”,村里人最多背后說幾句酸言酸語,沒人敢當面提出異議。
就像他哄著尚蕙蘭跟自己在一起。只要娶到自己喜歡的女人,外面那些議論算什么?左不過是嫉妒他還能娶到年輕漂亮又能干的老婆而已。
尚蕙蘭是個聰明的女人,在外人面前總是給足他面子。這么多族人看著,她忍著沒有甩開他的手。
一家三口,就這么在祠堂給祖宗燒了香,鞠了躬,成全了沈興邦心里頭的那點念想。
二十幾年過去了,當年氣派的宗祠已經斑駁老舊,這一回村里又找到他出資建新的宗祠,沈興邦便讓二兒子沈安吾代他出面去辦。
看著眼前修繕一新的祠堂,老爺子難道贊許兒子幾聲:“祠堂修得不錯?!?
沈安吾抬手推了推鼻間的墨鏡,沒吭聲。他不像老爺子和沈紹周,對白泉這個地方他可沒有多大感情,轉了筆錢到村委會的帳戶上,便不再過問。
今天宗祠落成典禮,沈興邦帶著三個兒子一起回來祭祖。大兒子帶著老婆兒子,小兒子沈樂賢也帶上了女朋友,獨獨二兒子還是形單影只。
怎么看都稱不上人丁興旺。
沈興邦被往事激得心潮起伏,剛和緩的臉色又開始板肅下來,瞪著老二:“當年我和你母親帶你來這‘拜太公’的時候,你都快上小學了。再看看你現在,而立的年紀,還是一個人!你打算什么時候成家立業?!”
聽父親出言訓斥,雖然訓的不是自己,沈紹周和沈樂賢心頭俱是一凜,垂著頭不敢吱聲。
沈樂賢慶幸自己今天回老家帶了女朋友,也算當著老爺子面給沈安吾上了點眼藥。
新交的女朋友是本地歌舞團的小演員,正嬌嬌柔柔地倚在他身上,被老爺子嚇得人都捋直了,一雙眼睛直往沈安吾身上瞟,心里不免有些納罕:他竟然還沒有女朋友?
沈安吾可不怵老爺子,嘴角一扯,沉聲:“爸,有些事你在家里說說就行了,非得在祠堂這說給祖宗聽?”
沈興邦被兒子噎住,鐵青著臉沒來得及發作,身后鑼鼓聲響起,“拜太公”儀式正式拉開帷幕。
上午好九時整,宗祠里祖宗牌位前一碟碟供品已經擺上,一陣密不透風的鑼鼓聲后,舞獅隊開始出來助興。
沈興邦孫三代被族人簇擁著,沈興邦和沈安吾打頭,沈紹周父子和沈樂賢緊隨其后。
這一家子很久沒有這么齊齊整整地回白泉了。村里年輕一代都好奇地看著他們,也不知道城里人是吃什么長大的,皮膚這么白,個頭又這么高。
一片嘈雜人聲當中,自然有人在小聲議論著這家人跟村頭寡居老太太孫蘭香的關系。
沈安吾肅然垂手立在那兒,恍然間閃過當年母親牽著他的手站在祠堂門口的情形。那個容色冰冷的女人頭也不回地去了異國,改嫁他人,像剔除陳年舊瘡一樣,狠心將這段過往給徹底切除了。
至于他,二十幾年過去了,白泉是父親和大哥的故鄉,卻仍不是他的。
……
煙霧繚繞間,沈興邦帶著兒子和孫子,站在擺放整齊的祖宗牌位前面,往每個香爐里都插了香,行了禮。
村里的女人們都在準備“拜太公”儀式結束后的村宴,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有條不紊進行著。傅芹是媳婦,又是外姓人,沒資格進祠堂,便留在老宅里陪婆婆。
孫蘭香如今眼里只有孫子沈欒,聽說乖孫來了,一大早就在廚房里踅摸著。上了年紀,她一天只吃兩頓,但孫子喜好的,老太太都放在心尖尖上。孫子喜歡吃腐乳蒸蛋,她便把土雞蛋都攢下來留著。
平日里省吃儉用,隔壁村子里人收上來的麂子肉,六十塊一斤,她一買就是半只,全攢在冰柜存著,等著兒子一家回來吃。
傅芹看婆婆這大上午就開始張羅,忙勸了起來:“媽,紹周和欒兒中午就在村里吃飯,您就別忙活了,等會跟我們一起去吃席?!?
孫蘭香有點耳背,媳婦說了兩遍她才聽清楚,“中飯不在這吃,夜飯總要吃,你們吃了夜飯再走?!?
傅芹聽不大懂白泉話,跟婆婆一直溝通不太順暢,幸好婆婆雖然是個大字不識的鄉下婦女,人很實心,嫁給沈紹周這么多年,又不生活在一起,婆媳也沒拌過嘴。
“晚飯我們也不吃。等會吃完中飯就回潯城了。爸年紀大了,趕不了夜路?!?
孫蘭香一聽媳婦說到前頭男人,便不再作聲,剛拿出來準備化凍的麂子肉又放回了冰柜。
下午一點,“拜太公”儀式結束。村委會門口的曬谷場上,席面已經準備妥當。兩張主桌,一張坐著市縣村的領導,一張坐著沈興邦一家子。
在村里,祭祖是男人的活,吃席則是男女老鄉全上陣。幾十張桌子見縫插針地擺在外頭的空地上。
沈興邦坐在上首,一邊是大兒子,一邊是二兒子。沈樂賢在這種場合,向來只當自己是個擺放,和女朋友倆坐在下首。
沈安吾的秘書張野也陪坐在一旁,今天他陪沈總一起來的。這種場合沈總難免要飲酒,他得負責開車。
沈紹周舉起筷子,突然覺得缺了點什么,轉頭問妻子:“媽呢?你沒叫她一起來吃?”
傅芹往丈夫那頭湊了湊,小聲道:“叫了。她不肯來?!?
沈紹周有些不快,上頭一道銳利的目光掃過來,沈興邦舉著酒杯,調轉視線對沈欒道:“去叫你奶奶過來吃飯,全村人都來吃飯了,她一個人躲在家里像什么樣子?!”
張野跟了沈安吾很多年了,自然知道沈欒奶奶是誰,下意識地看了老板一眼,卻見老板坐在那兒神色一點變化也無。他轉念一想,如今沈興邦和尚蕙蘭都離婚了,有些人也沒必要避著不見了。
沈欒看了他爸媽一眼,“哦”了一聲,站起來撒腿往奶奶家跑。沒過一會,他便牽著奶奶過來了。
孫蘭香跟沈興邦離婚三十年,婆婆去世后,就沒再打過照面。如今老眼昏花,猛地一照面,才發現前頭男人也老了好多。在她眼里,男人就是天,雖然離了婚,當著前頭男人的面,手腳愈發不知道往哪放。
傅芹看出婆婆不自在,扶著婆婆坐在自己跟兒子中間。
沈興邦瞧也不瞧這個曾經的發妻。不時有鄉人來主桌跟他和兒子打招呼,說些恭維的話,父子幾人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沈安吾看到對面那個頭發花白的女人,記憶里的畫面便再次浮現了。小時候來白泉,祠堂不是最讓他害怕的,最讓他害怕的是村里的廁所。
一群跟他差不多的小孩帶他去茅房,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旱廁,臭氣熏天的廁所,花花白白蠕動的蟲子,一墻之隔還能聽到豬叫聲,嚇得他“哇”的一聲沖出茅房。
小孩們指著他的鼻子大笑,他又委屈又生氣,淚眼朦朧間,看到一個婦人站在家門口向他招手。
沈安吾觸到她慈祥的目光,顛著小短腿跑到婦人家去了。婦人把他領到家里,搬出一個小木椅,那木椅中間是空的,很像家里的座便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