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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許德茂把城中村的老屋翻蓋成五層樓房,在家開起了超市和賓館。一放假,她得待在家里幫忙看店,從早到晚被扣在柜臺后面,一點自由都沒有。只有吃過晚飯,她才空閑下來,拉著當時的好朋友宛月來這邊,在河堤上散步,站在裸露的河床上眺望遠處的鐵軌。
那時候,她滿腦子全是對未來的憧憬和渴望。
久遠少女時代的往事涌上來,許青菱胸口一陣冷。她站起來狠狠地跺了幾下腳,對著漆黑的夜空吼了幾嗓子,努力將剛才想起的人從腦海中驅離。
環顧四周,僵冷的大腦漸漸回溫,她終于搞清楚了來龍去脈,她又回來了,回到了十幾年前的夏天。
那年高考結束,她考上了大專,父母不讓她去讀,她半夜來到河邊,氣得想跳河自殺。
這事后來很多年想起來,許青菱都恨不得給自己幾巴掌。當年還是太天真,以為她死了,會讓她爸媽后悔一輩子。
許家三個孩子,許青菱是中間那個,上頭有個姐姐許紅茭,下面還有個弟弟許俊文。三個人里頭,許紅茭最有出息。大學念的是京大外語系,畢業后進了外企工作,一個月基本工資就四千多塊,加上各種津貼和年終獎,年收入能達到七八萬。
十幾年前,這個收入已經足以讓鄰里街坊眼紅了。許紅茭模樣好,收入高,又找了條件不錯的對象,簡直是城中村飛出去的金鳳凰。
相比之下,許青菱和弟弟許俊文就要遜色許多。許青菱從小愛畫畫,學習很一般,吊車尾考上了潯城一中。許俊文最差,連高中都沒考上,花錢給塞進了一中,比許青菱低一屆。
許青菱今年參加高考,前幾天分數線出來了,她被潯大美術系的專科錄取了,她爸媽卻死活不肯出錢讓她去讀。
不管女兒怎么鬧,夫婦倆就是不松口。
其實,許家條件不算差。許青菱父親許德茂祖上三代都在潯城橡樹村住著。前幾年城市擴張,橡樹村劃到城區,耕地變住地,村民個個搖身一變,成了城里人。
許家那兩層青磚瓦房位置不錯,臨街對著大馬路,對面就是潯城醫院。許家兩個兒子,小兒子許德佑是橡樹村考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端著國家飯碗,又娶了個很有背景的媳婦,自然看不上老家這個瓦房,便把名下那層屋讓給大哥許德茂。
許德茂后來找親朋好友借錢,加上大女兒上班后每個月給家里的錢,咬牙又加蓋了三層,變成了個五層小洋樓。
一樓開超市,二樓住家,三到五樓開賓館。
趕上農民工進城潮,賓館一開張就紅火得緊,生意好得一年就把外債還了一半。一家人守著這城中村的房子,光景也還不錯。
許家夫婦倆不想讓二女兒去上大學,除了舍不得錢,還有別的盤算。因為計劃生育,大女兒許紅茭打小被他們送到鄉下親戚家寄養,一直在那待到小兒子許俊文上小學才回城,也因此紅茭跟家里一直不親。大學就考出去了,工作也離得遠遠的,一年最多也就回來一兩次。
夫婦倆盤算著兩個閨女總要有一個留在身邊的,不然以后老了連個照應的都沒有。老二打小跟在他們身邊,心腸好,性格也不像她姐那么冷清。夫婦倆想著把老二留在身邊是最好的,再說他們年紀大了,俊文還在讀書,家里這么一大攤子生意,需要人搭把手。
既然老二以后留在身邊,幫著一起看店做生意,根本沒必要花那么多錢上大學。況且,老二和俊文挨得近,過兩年俊文就要參加高考,到時候同時供兩個大學生,負擔也太重了。
在這事上,許德茂和吳桂芬早就達成了統一意見,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紅臉。吳桂芬在床上哼唧了好幾天,一會喊“頭疼”,一會喊“腰疼”。許青菱吃軟不吃硬,原本就心疼她媽生三個孩子,落下一身病,里里外外操勞,還要受她爸的氣。
鬧了幾天后,許青菱最后還是妥協了。
現在想想,上輩子她可真好騙。那會她要是知道許俊文高考的時候,連專科都沒考上,家里卻花一萬塊錢把他塞進電大,恐怕會氣炸。
許家三個小孩,最后只有她沒有念大學。這事在后來很多年,都成了許青菱心里頭的一根刺。
有時候聽姐姐和弟弟湊在一起說大學生活,她只有羨慕的份。那時更讓她難受的是,那年沈欒考上了潯大經管系,成了天之驕子,而她連大學都沒的念,每天幫家里站超市,和沈欒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遠處鐵軌上一輛火車呼嘯而過,打斷了許青菱的思緒。
她回過神,看著漆黑的夜空中亮起的耀目的火車頭燈,擰了擰衣擺和褲腿的水,沿著河堤往城里走。
*
城東紫金山莊,許德佑和傅娟正心神不寧地坐在電話旁。
往常這個時間點,夫婦倆早就睡下了,今天卻憂心忡忡,還在等消息。
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夫婦倆渾身一凜,傅娟和丈夫對望一眼:“是不是沈家那邊派人來了?我去看看!”
傅娟起身去開門,打開門嚇了一跳,一個渾身上下濕淋淋的人影正站在門口。
許青菱走了半個小時的夜路,全身上下濕透,看著記憶里氣質溫婉的小嬸,鼻子一酸:“嬸嬸!”
傅娟這才看清楚小侄女來了,一邊喊“德佑”,一邊拽著小姑娘進門。
大哥家三個孩子,傅娟和小侄女是最熟的。小侄女和她外甥沈欒都在潯中念高三。這孩子平時文文靜靜的,一放假就在家里幫大哥大嫂看店,是個心疼父母的孩子。
可惜大哥夫婦倆,這兩年做生意賺到錢了,眼皮子還是一如既往的短淺。
看小姑娘渾身濕透,像從水里撈起來一般,傅娟念叨道:“你這孩子,外頭雨也不大啊,你咋全身濕成這樣!”
小侄女這個點到來,許德佑也很意外:“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叔叔嬸嬸在紫金山莊的住處,許青菱小時候只有過年的時候來過,憑著腦子里僅存的一點點印象,才找到這,這會子又累又渴。
傅娟看小姑娘臉色青白,渾身濕透,還喘著粗氣,忙給她倒了杯溫水,又找了一身干凈的衣服給她換上。
叔叔嬸嬸臉上的關切,讓許青菱徹底放松下來,平復了一下心情,坐下來把她爸媽不肯出錢供她讀書的事說了一遍。
許德佑是許家第一個名牌大學生,念書的時候成績很好,大學的時候更是學校的風云人物。大學畢業后,他沒有選擇繼續深造,也沒有跟隨下海潮創業做生意,而是進了一所中學當物理老師。
因為當老師的緣故,許德佑對后輩的考學十分關心。他這個侄女打小不像她姐姐那樣出眾,能考上潯大的大專,看得出來這孩子也是使了全力了。
況且,據他所知,潯大的美術系實力并不弱。即便是大專生,在社會上也供不應求。
聽侄女說完,許德佑很生氣:“這也太不像話了!再心疼錢,也不能不讓孩子讀書啊!這不是毀孩子前程嗎!”
自家哥嫂什么德性,他比誰都清楚,當年了為了生兒子,硬是把大女兒紅茭送到鄉下去躲計劃生育。好在紅茭自個爭氣,考到京市,畢業留在那兒了。
許德茂夫婦只生了個兒子,現在還在讀初中,正是叛逆的時候。
和丈夫只是城中村普通家庭子弟出身不同,傅娟家世要好很多。傅家是公安系統背景,傅娟自己在公安部門供職,平時對兒子也以嚴厲管教為主。
看到乖巧懂事的侄女,她卻是一點也嚴厲不起來了,抓過許青菱的手拍了拍,溫聲道:“這事我和你叔叔既然知道了,就不會放著不管。今天太晚了,你等會先回去,免得你爸媽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