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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撲撲的小東西剛剛飽餐了一頓植物種子和菜葉, 正歡快地沿著籠子內(nèi)部的斜坡來回奔跑,完全看不出幾分鐘前,它還僵死在阿洛掌心。
真的見證沙盤中的魔法陣奏效,賈斯珀并沒有絲毫喜悅, 心頭反而后知后覺地涌上深深的驚駭。
沙亞真的做到了……該死的, 他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如果傳出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賈斯珀說著就對自己感到惱火, 這個問題讓他聽上去愚蠢極了。
“我恰好拿到了一些珍貴的參考資料。而我向來是個好學(xué)生,伊利斯也說我自學(xué)能力很強, ”阿洛一點都不謙虛地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 “艾澤, 你們的父親,他留下的東西很有用。”
賈斯珀面無表情:“不論伊利斯有沒有清洗我的記憶,對我來說,那個人只是個絕望的瘋子。也是他害得我妹妹變成現(xiàn)在這樣。”
“你完全不需要把話說那么委婉,”阿洛笑了,“你想說的是,現(xiàn)在我也和艾澤一樣成了個絕望的瘋子, 不是嗎?”
賈斯珀沒答話。
阿洛往巨大的籠子里一粒粒地丟著葵花籽, 看著短尾鼠們東追西跑, 聲調(diào)有些漫不經(jīng)心:“只要有用,我不在意手段是否完全干凈。至少除了這些嚙齒動物, 我沒有傷害任何人。而且我很感謝這些小朋友們的付出,也盡可能讓它們活得舒適自在。”
他側(cè)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魔法陣。
“你應(yīng)該也能看出來, 剛才并不是我第一次成功。這個小型魔法陣已經(jīng)非常穩(wěn)定。從結(jié)果來說, 復(fù)活迦涅只是時間問題,我還要再推敲一下細節(jié)。人和鼠畢竟不同。”
賈斯珀忍住揉額角的沖動:“人確實和老鼠不一樣。哪怕這群老鼠的殼子里換了個靈魂, 你也分不出來。你怎么保證醒過來的會是原來的迦涅?”
“這也是我的最大疑慮,”阿洛臉上竟然多了一絲笑意,“所以,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在人類身上做最后一輪實驗是必要的。”
賈斯珀背后冒出冷汗。他忍住后退的沖動,冷著臉站在原地。
“別這么看著我,即便我想,我也不會拿你做實驗。無論你們兄妹關(guān)系如何,她都不會容忍我傷害你。”
阿洛惘然沉默了須臾,微微笑著宣告:“所以我會當(dāng)那個實驗品。”
賈斯珀這次終于忍不住后退了一大步。
“我會對自己下固定神魂的惡咒,然后布置好觸發(fā)條件就能啟動的復(fù)活法陣。我會安排好自己的死法,然后將一切交給事先的努力和運氣。
“當(dāng)然,在對法術(shù)非常有自信之前,我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阿洛這么說著,一口子將手里的食物全散進了籠子里。等落下去的葵花籽被吃得干干凈凈,他終于抬眼看向賈斯珀。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阿洛確實和他宣稱得一樣清醒,眼神堅定而清明。
“所以,如果我用這種方式證明我能讓我們都認識的那個迦涅回來,你能接受嗎?”
賈斯珀閉了閉眼:“沒人要你做到這個地步。她……也不會希望你拿命去博一個渺茫的奇跡。”
阿洛維持到現(xiàn)在的輕松表情消失了。他良久不語。
賈斯珀知道他終于成功搶回了一點掌控權(quán)。
“就算你真的成功了,你……或者她,會付出什么代價?”賈斯珀的語氣非常溫和,這可能是那么多年來,他第一次以這種和氣的口吻和阿洛說話,“你確定那會是迦涅想要的?”
阿洛失色的嘴唇動了動。他一個詞都沒說出來。
“發(fā)生的事已經(jīng)發(fā)生了,而且我之前從來不知道她對你那么重要,”賈斯珀的臉上閃過淡淡的嘲諷,并不帶惡意,“如果你為她瘋狂,那么你就根本不該做很多你做過的事。”
“那不一樣,”阿洛的綠眼睛有些冷,聲音低而干脆,“我們的矛盾是另一回事。”
賈斯珀一瞬間煩躁極了。他討厭當(dāng)局外人。可偏偏因為他缺乏某種名為天賦的東西,他經(jīng)常在其他人那里讀出這種‘你不明白’的潛臺詞。
“我確實不了解你們兩個關(guān)系里的許多曲折,但我是迦涅的哥哥,她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血親——哪怕我們并不怎么親近。”他的嘴角毫無笑意地抽了抽。
賈斯珀并不習(xí)慣那么直白地袒露自己,尤其對象還是阿洛·沙亞。但他不得不那么做。
“即便如此,我還是為她那么早離開悲傷,或許還有一點憤怒……很多憤怒。但那是迦涅的選擇。她選擇犧牲自己,讓她的人生結(jié)束在那個時刻。
“所以作為她的兄長,我……會尊重她的決斷。而不是試圖用某種……不自然的、邪惡的、觸犯禁忌的方法去推翻她選擇的結(jié)果。”
阿洛安靜地聽到這里,賈斯珀連用三個負面形容詞形容他的復(fù)活計劃時,他的頭顱終于小幅度而明確地左右搖晃了一下。
像是不可控的下意識反應(yīng)。
“接受她的死亡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最后我會接受。”說出口的瞬間,賈斯珀才驚覺,這個‘漫長的過程’他確實還沒走到頭。
公布迦涅的死訊、為她好好落葬原本是他計劃中的向前重要一步。
然而,對于賈斯珀這番誠懇的自白,阿洛的回答簡單直接:“我接受不了。”
賈斯珀額角劇烈跳了一下。
“沒有別的選項的選擇?那不叫選擇。我接受不了,也不會接受。
“說實話,有時候我恨她為什么要讓我當(dāng)留下的那個。她明知道我多討厭被束縛、被困住。”
阿洛看向桌子上的小座鐘,同樣兩根時針分針緩慢地繞著同一片表盤旋轉(zhuǎn),移動方向都不改變,而人們將這稱為時間流逝,日月更新。
“你以為我不想奪回自己的人生?但她不回來,我就永遠停在那一天,我的人生除了那天容不下別的東西,十個月、十年,更久,你說的‘漫長過程’永遠開始不了。”
他盯著賈斯珀的眼睛,輕聲說:“她死在我眼前。”
半拍空白。
“就在幾步外,我的面前。”
工房里有片刻令人窒息的寂靜。就連短尾鼠都安靜下來。
過了良久,賈斯珀終于打破沉寂:“如果失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