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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喉嚨深處的那團東西不安地動了動。
他緊緊抿住嘴唇,不讓任何東西從他的唇齒間跳出來。
“我去質問母親為什么突然把你趕走,她不給我理由,只讓我接受已經發生的事,”迦涅輕輕地晃了一下頭,笑了起來, “于是我就接受了。”
“那之后的事就暫時和你沒有關系了。你離開后五個月不到, 母親突然不能主事, 內情我不會說。總之,家主位置不能空懸, 我和賈斯珀為了保護自己,必須把傳承抓在手里。
“于是我們拉攏盡可能多的盟友, 讓一個又一個敵人失望。傳火女士保佑, 我沒有倒下,賈斯珀也沒有, 我在十八歲前如愿接受傳承,成了有家主實權的繼承人,我不在流巖城的時候,由賈斯珀代我管理事務。”
迦涅缺乏起伏地一口說完,到這里終于停下來。
阿洛嘴角微微抽動,表情難以言述。
迦涅見狀又笑,帶刺的話語用平和親切的語氣念出來:“我說得太簡略了?那一年多我是怎么過的,你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前晚鮮血氣味浮動的酒館客房仿佛一瞬間降臨了河上的小舟,那些‘嚴肅’的事無法維持偽裝,險些要露出本貌。
天上水面搖曳的細月也張牙舞爪起來,像要扎進人的眼球,阿洛閉了閉眼:“嗯。我現在知道了。”
迦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泄氣似地靠回船頭,聲音也變得輕飄飄的:“傳承到手只是開始,我必須學會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所以我經過引薦,去了黑礁的永夜修道院。那三年……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
第一年用來治療她的睡眠障礙和其他問題。
第二年開始按部就班地研習魔法,慢慢地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習慣并逐步梳理腦海中出現的陌生知識,與殘留在這些知識上的東西對抗……
“我就住在撰經室邊上,那里離主殿堂和修士們的生活區比較遠,要經過四四方方的回廊,再穿過一片花圃才能到,所以我醒來入睡的時候,周圍總是很安靜,甚至能聽到迷霧海的聲音。”
迦涅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隱瞞家族斗爭無數個跌宕起伏的細節,反而和阿洛說這些無關緊要的。
“一開始那間面朝花圃的房間,還有床頭窗戶看出去的那一角花圃和回廊……就是我世界的全部。”
最初幾個月,她連房門都很少出,更不用說到花圃邊上,或者去看撰經室里面在干什么。
因為只有在那整潔樸素、一眼就能看清楚每個角落的小房間里,她才真正感覺安全。
阿洛這時忽然連著深呼吸了兩下,好似他能完全想象那是什么感覺,跟著她的話語也困在了那一間小房間里。
迦涅詫異地收聲,他給她一個微弱的笑:“沒什么,你繼續說。”
她愣了愣。
無法解釋,他在這一刻看上去近乎脆弱。要拒絕他竟然十分困難。
迦涅壓抑著這份不自在說下去:“住了半年多后,我才第一次走出了修道院大門。修士們不能擅自離開修道院一步,但我是客人,我可以直接走出去。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其實是整個修道院最自由的人。”
她想到了某位嘴饞的修士偷偷讓她帶外面才有的點心,結果慘遭抓包,噗嗤笑了笑。
“最開始一周一次,然后是三天一次,最后我終于每天都愿意出去走走了。”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隨著笑弧上揚愈發輕快了:
“黑礁有很多奇怪的人,隨便亂逛就會碰上。他們各有各的可怕,但都對奪走奧西尼家的傳承沒有興趣。我認識了幾個很有意思的家伙。可惜他們不愿意離開黑礁,而我現在離開了那里,和他們通信耗時總是要很久。”
她在黑礁的后兩年無疑是愉快的。她想到那幾個新朋友——他完全一無所知、但肯定優秀強大的新朋友時露出的表情,阿洛已經很久沒有在她臉上見過。
至少不是在他面前。
阿洛一眨不眨地盯著迦涅,他知道,這與他記憶里極度相似的表情隨時會消散,像浪尖的影子被船頭碾碎,滑進迷離的彩色月光里。
但出于某種微妙的、他不太愿意想清楚的理由,他又不希望她繼續保持這樣柔和的表情。她因為他發怒,對他冷嘲熱諷好像還更好一些。
于是他應了個單音節:“嗯。”
迦涅果然一下子就從回憶里抽身退出,想起船上還坐著這么長一條聽眾。
回憶黑礁友人時的笑容收起來了,她說不上緊繃,只是因為有了對比,她此刻的平靜只顯得冷淡:“在我終于開始好起來的時候,我又很突然地收到了與你的消息。仍然是從其他人那里。”
糟糕的時機,糟糕的方式。阿洛默然垂下眼睫。
每座家族主城、每所學府的魔法學徒那么多,最初知道阿洛·沙亞是什么東西的人又能有幾個?在他被公開驅逐后,他反而短暫地吸引來一些注意力。
但不需要一個月,這個名字就徹底地被人忘記了。
阿洛銷聲匿跡了兩年多。
再次出現時他已經在千塔城,用一件精巧的發明破解了某位賢者公開懸賞的空間魔法難題。魔法界頓時嘩然,再仔細探究,這個姓沙亞的無名小子身邊跟了一群自稱銀斗篷的家伙,背后不僅有革新派的領頭人物資助,居然還曾經是奧西尼家的學徒,奧西尼家的!
于是兩年多前的舊聞又翻騰起來,議論熱鬧得好像從來沒人遺忘過阿洛·沙亞是誰。
事情全都有了解釋:伊利斯·奧西尼一定是那時就發現了他背離古典學派,于是將他驅逐,可惜他竟然還有卷土重來的運氣和本事。
如果只是一個無名小卒有人撐腰,被革新派推上舞臺,古典學派姑且還能容忍。但阿洛是個風頭正勁的叛徒。
于是否定他、貶低他的聲音越來越大,針對他的排斥和打壓也日漸嚴苛。阿洛照單全收,行事卻也愈發張揚。
誰拿他被驅逐的事嘲笑他,他就輕描淡寫地嘲笑回去:可那又怎么樣?他在奧西尼家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他現在做到了。
他擅長詭辯,貶損起古典魔法刻薄得讓他的贊助人都經常看不下去。
“哪怕是信使抵達不了的黑礁,你的每個大動作,我竟然都能差不多延遲七八天收到消息,”迦涅哂然,“黑礁的法師們也對你起了興趣。好多人來問我認不認識你,畢竟那么狂妄的家伙可不多見。”
而就是那么一個輕狂到仿佛不知畏懼為何物的家伙,證明了他還能繼續突破所有人的想象,比狂妄更狂妄。
二十二歲時阿洛聲稱,他要挑戰晉升魔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