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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米接過自己的卡通杯,喝了口溫水,喉嚨和胃得到片刻的舒緩,似乎情緒也因此好轉了一點:“公司愿意給我安排新的經紀人,就是不打算放棄我了,對嗎?”
那最后兩個字隱隱發顫。
許垚微微笑了,這是她進門以后第一個明顯的表情。
紅艷的嘴唇令她看上去光彩照人,也令她和這個小房間顯得格格不入。
方米的視線在許垚的嘴唇上定格,許垚就是這時候開口的:“你的外在條件非常好,氣質也不錯,有過人的審美和品位。將你重新包裝,并不是難事。但問題是……”
那最后四個字落下,許垚話音頓住了,笑容也消失了,隨之切換的是原本微彎的眉眼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那目光十分明亮,里面像是藏了攝像頭,散發著冰冷的光。
直到看夠了,許垚才繼續說道:“我原本很有信心讓你‘起死回生’。不出半年,我就可以讓你的賬號五萬塊錢一個坑位的價格,再提升兩倍。可就在一個小時以前,我接到消息,它們足以證明你和幾起境外案件有關——失蹤、詐騙、謀殺。而且這幾個案子負責調查的f國警察,其中兩人已經卷入受賄丑聞。等這些消息陸續放出來,你的事業會終止,公司將對你清算。最要命的是,你會面臨檢控。”
第04章
許垚的話就像是有回聲一樣,不停地在方米耳邊回蕩。
方米有一瞬間的放空,但很快就清醒過來,直勾勾盯住許垚,又一次仔細謹慎地打量面前這個陌生女人。
“你這個眼神……”許垚問,“是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我呢,還是太久沒有人跟你提起過去了,覺得陌生、遙遠?”
許垚走向幾步外的椅子,坐下后說:“五年前,你在f國曾經牽扯進一樁金額高達五千萬歐元的奢侈品造假案。這個案子最終導致兩死一傷,案件升級為謀殺案,兩名死者都是中國籍留學生。而在這之前,你和你的朋友曾被警方列為某詐騙案件中的嫌疑人——雖然最終嫌疑解除。不過這些都是以前的事,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現在網絡上傳得沸沸揚揚的‘真假方米’的故事。關于這部分我已經和成佳文化核實過了,你有什么想告訴我的?”
方米的臉色漸漸變了,原本裹緊的棉被也落了下來,露出完整的一張臉:“我的故事公司都知道,我該說的早就說完了!”
大概是早就料到方米不會輕易坦白,許垚笑了笑:“怎么,我說了這么多,還沒有讓你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你的這些過去,既然能傳到我這里,很快就不再是秘密。作為你的經紀人,我會動用一切手段將消息壓下來,前提是需要你對我完全坦白,不得有半點隱瞞。f國警方那邊,受賄警察已經革職。在接受調查期間,他們隨時都會將你供出來。奢侈品造假部分倒不是難點,問題是那兩條留學生的命。一旦案件重審,不止會輿論爆發,案件還會移交內地警方處理偵辦。”
“我沒有殺人,不是我!”方米先是跪坐起身,隨即跳下床,都沒有穿鞋,就站在地毯上叫道,“我也沒有賄賂警方,我是無辜的!”
“你在那里生活過,應該知道當地奢侈品造假和盜竊案件有多么常見。不過大部分案件都是羅生門,有的稀里糊涂就結案了,有的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就是因為凡事皆有價格。”許垚微笑著陳述事實,“據我所知,那邊已經找到證人,他們的證詞對你非常不利。”
他們?
這么說不止一個人?
方米一時眼前發黑,頭也陣陣發暈,她一屁股坐回到床邊,喃喃道:“一定是被人收買了,有人想要栽贓我……”
“你說是在栽贓,那就當做是吧。”許垚依然很平靜,似乎并不關心“有人”是誰,只說,“既然有人可以出錢栽贓你,那么你也可以出錢擺平這一切。只要案件資料還沒有移交給內地偵辦,f國那邊就還有‘轉圜’的余地。但問題是,你有錢嗎?”
“我……”方米看向許垚,說不出話。
她的經濟狀況,許垚一定已經知道了。
她這個“方米理想家”賬號是很掙錢,在出事之前一個坑位費有五萬塊,還不算銷量提成,可是分到她手里的錢只有一小半。而那一小半,雖然能支撐得住日常揮霍,卻無法拿出一大筆資金用作他處。
“如果公司愿意……”方米嘗試提出折中方案,“只要這次能幫我渡過難關,我以后的傭金愿意減半!”
許垚歪著頭看了方米一眼,放下原本交疊的雙腿,說:“傭金減半只是條件之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跌宕起伏的橋段這個故事就編不圓。f國那邊可以花錢擺平,那么網絡上的風言風語呢,那些愿意為了你花錢的粉絲呢?記住,你的故事一定要足夠精彩,它可以摻假,也可以很離譜,只要大家愿意相信。”
——它可以摻假,也可以很離譜,只要大家愿意相信。
正是這句話令方米逐漸冷靜下來。
她再一次對上許垚的視線。
這一次許垚沒有笑,而方米也有了思路。
方米深深吸了一口氣,在許垚的注視之下,緩慢開口:“我的本名叫林純。我是f國籍,方米是中國籍。我們曾經關系最親密的人,是最好的朋友。方米喜歡演戲,而我從小就喜歡文學,后來又學了設計。‘方米理想家’這個賬號是我們一起創造的。”
“一開始,我寫的小說投過幾次稿,都不成功。f國那邊審稿要求非常嚴,幾次退稿令我大受打擊。他們不僅將我的作品批評得一無是處,還污蔑我抄襲。我承認,我的文字的確有古典文學的影子,但那絕不是抄襲,而是對前人的崇拜、敬仰。那些文字富有生命力,它們跳進我的腦海,令我一閉上眼就會想起,所以才會不自覺地寫進自己的文章里……總之,那段時間真的很黑暗,要不是有方米的鼓勵,我根本不可能振作起來。”
……
七年前,f國。
這是一棟f國的公寓樓,五層樓高,沒有電梯,因有百年歷史,走在地板上總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林純租下了五樓的一間套房,此時的方米和林純就在房間里,她們剛結束一輪爭吵——林純對自己的才華進行抨擊,而方米一直在反駁她。
林純崩潰地跌坐在地板上,周圍散落著稿紙,她低著頭,雙臂環抱住自己:“我完了,這是我最后的機會了,以后……再也不會有以后了……這次我真的盡了全力……”
方米幾乎已經詞窮了,她也盤腿坐下來,并小心翼翼將那些稿紙撿起來,一邊按照頁碼排順序一邊對林純說:“有很多作家都是從寫自己開始的。這里和國內不同,國內讀者很抵觸第一人稱,但是在歐美國家,很多都是從‘我’開始的故事,暢銷榜上經常可以看見!”
“沒用的。”林純稍稍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灰暗,“我試過了,他們說太假了,不會有人相信,還說我沒有投入真情實感,只是在復制,只是在胡編亂造,說我寫的不是真實的我,是幻想出來的泡沫……”
方米皺了皺眉頭,低頭去看稿紙上的文字。
的確,林純對自己的認知和他人對她的認知是有出入的,她是在描述幻想出來的自己。可這在方米看來并不是什么錯,因為人人都生活在幻想中,人人都是林純,用清晰犀利的目光審視他人,卻又用朦朧的濾鏡來妝點自己。
“也許他們要的是既有浪漫的人生觀,又富有現實批判色彩的文字。”方米這樣說道,“生活雖然殘酷,但主角卻很樂觀、積極向上,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林純輕輕點頭:“他們也是這么說的。”
方米漸漸摸清了方向:“那么,你可以嘗試寫一個虛擬出來的‘我’。哦,我的意思是,你不要真的把它當做是你,只是在行文上用第一人稱。你可以去批判這個‘我’,故意歪曲一些事實,天馬行空、放開手腳,寫得越離譜越好,反正這個‘我’不是你,只是一個紙片人而已。你還可以將你聽來的別人的故事套用在這個主角身上,塑造出來一個全新的有意思的‘我’!”
“可我……”林純流露出迷茫,“我該套用誰的故事呢?我最了解的人,只有你。”
方米眼睛亮了:“那你就寫我呀!我以前在國內的故事都告訴你,你可以任意發揮。富有神秘的東方色彩,老外最喜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