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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紹衡不知，他這么短短的一句話，被老班主牢記在了心里，并從此徹底地改變了少年的軌跡。

之后，少年在極度嚴(yán)苛的教學(xué)中慢慢成長起來，于是，這世上便多了一個棠前燕。

第2章

李家有子

民國四年的初春，一場大雪揚揚灑灑地下了許久，像是要撫平北平在辛亥年劇變后留存的余波，而后，雪霽天晴，天地皆白，春日的盎然之意在皚皚的白下慢慢復(fù)蘇，并以最自然的方式告知了世間的萬物生靈。

于是，蟲、鳥、蛇、鼠紛紛醒來，而李舜銘大概也是與這些生物是一類的，因為他的本能告訴他，可以出洞了！

他麻利地換下學(xué)校的制服，無視了長袍馬褂，扒拉出有些年頭但還算干凈的舊短襖穿上了身，出了自家公館的大門。

穿過幾個胡同巷子，路人便漸漸熙攘起來，有個小童縮瑟在破襖里，露出臟兮兮的紅鼻頭在叫喊著：“賣報，賣報！”

李舜銘翻了翻兜，才發(fā)現(xiàn)把錢落在了家中，當(dāng)下幾步上前，一把摟住賣報小童，擒住他的手腕將報紙拉到自己眼前迅速瀏覽，口中念叨著：“別動別動，給哥哥看兩眼。”

“你連買報的銅子都沒有嗎？”小童嗤笑一聲，轉(zhuǎn)頭又打量他兩眼，懷疑著又問：“你看得懂字嗎？”

“看不懂。”李舜銘一彎眉眼，勾出一個輕笑。這局勢他是真的越來越看不懂了。

小童瞪著眼睛盯住他不說話，李舜銘松開小童，笑著道了謝后轉(zhuǎn)身走開了，片刻，賣報聲便又在他身后響了起來，融進了北平城的一隅中。

活在世紀(jì)初，歷經(jīng)了清朝覆滅，民國新建的青年李舜銘人生最大的理想便是當(dāng)好一名合格的紈绔子弟。

紈绔子弟其實并不好當(dāng)。首先，你得有錢！然后，你得英俊瀟灑！你得熟讀四書五經(jīng)通曉西方數(shù)理！你得風(fēng)流倜儻了解五音十二律！你得去過大小酒肆嘗過八大菜系！你得會賞玩書畫古玩得會飼養(yǎng)花鳥蟲魚！

總之你得什么都會干！除了干！正！經(jīng)！事！

李舜銘不由得感慨一聲任重道遠。

街上人來人往，行人大多腳步匆匆，無人注意到這個蹲在角落里啃窩頭的人便是北平紡織世家的少爺。

大隱隱于市，李舜銘試圖拔高自己行為的意義，既然是下人打扮就得去做一些少爺打扮做不了的事。

世界潮流浩浩湯湯，逆潮則亡，無人可避免，但這大潮最終會涌向何處，卻是幾乎無人可知。雖有少數(shù)睿智者，見微知著，但是也無法左右這暗流涌動的時代。

李舜銘并不自大到敢自詡是睿智者，他只知道若是想安穩(wěn)地當(dāng)個紈绔子弟，就必須得審時度勢。

他若還是李家少爺，必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狀態(tài)，還不如換了短襖，混跡在這個時代低階卻數(shù)量龐大的人群中熟悉他想知道的消息。

大家見他穿著質(zhì)樸卻眉眼俊朗，多少也愿意與之攀談，談上幾句也就活絡(luò)了起來，也都不遮掩。

車夫整日游走大街小巷，自知北平城中各處的變化，甚至是達官貴人金屋藏嬌的地點也略知一二；報童整日賣報，免不了聽幾句眾人對各類事件的評價，李舜銘愿意聽他也愿意講；小販們都熟悉市場上各類商品的供求變化，他們只是知其然地告訴李舜銘后，李舜銘便多少推測出了其所以然……

民國三年5月，袁世凱正式廢除，12月便天壇祭天，穿古衣冠，行大拜禮，復(fù)辟帝制的姿態(tài)已然做足。但反對者不愿做出頭鳥，贊成者不敢公然維護，一干人等靜觀其變，惶惶不安時，李家少爺已經(jīng)和北平的走夫販卒聊了一通了。

與其說民主主義深入人心，不如說民主主義的傳播讓大多數(shù)人明白了復(fù)辟觸動的是他們怎樣的利益，而唯有在利益面前，眾人的選擇那是相當(dāng)清晰明了。

怕是老袁好事難成啊，李舜銘感慨一聲，盤算著在今后還得多知曉些西洋禮儀，多備些西裝了，有關(guān)西制的書也得多讀些，張口民主共和，閉口基爾特社會主義才能顯得自己是一個有深度有內(nèi)涵的紈！绔！子！弟！

李家少爺對自己的結(jié)論很滿意，對自己的目標(biāo)很自信，卻不知李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知道了李舜銘準(zhǔn)確無誤地預(yù)料到了兩年后的時局只是為了當(dāng)好一名紈绔后，會不會從祖墳里挑出來打死他……

在外面游蕩了這么久，已是日近西山，若再不回去，就算他爹再這么慣著他也免不了一頓說教了。這么想著，李舜銘拍拍身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