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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說:“拿著拿著,好容易在蚊帳外面見到你們。”
半個小時之前,小東西們回學生宿舍,中東西們回教室宿舍。
江亭晏在一樓洗漱完,拿毛巾擦著臉走到二樓了,察覺喬柯沒跟上了,一扭頭下望,就見喬柯往校門外走,幸而他穿的是白襯衫,在昏光里還能看得清。
“你去哪里啊?”
“我想出去走走。”
喬柯定住身等著江亭晏繼續問,見他只站在那里,等了五分鐘,依然不說話,便自己走了。
這個小村子和喬柯的家鄉有點像,夏天水池子里有種白色的小花,沒有氣味,長得像蝴蝶的眼睛,在夜里晃眼一看有些滲人,他以前在家鄉的田路上還見過一種紅色的,花瓣很細的花。
那張在他錢包里寫滿名字的簽名紙,紙上寫著的李鳳蓮并不是他生理學意義上的母親。
他對親生父母沒什么印象,談不上什么悲傷。
只聽別人說過母親生下他以后因為父親出軌上吊自殺了,父親因這一事也沒有臉回村里,跟那女人去了外地,聽說后面也沒能結婚在一起。
母親是外省的,十八不到被村里人從外頭領回來給父親配親,他父母沒領結婚證,本來年齡也不夠,只辦過一桌酒席,兩個半大不小的夫妻和受了爺爺半輩子氣的奶奶一起住在河溝對面的老泥巴房子里。
在這一家子不出彩的人里,喬柯的爺爺應該算是最有頭有面的一個,在村鎮上當過鎮長,支書,不過死得早,在喬柯父母結婚之前就死了,是抽旱煙死的,死的時候整個村的人前五里后五里,沒有一個人不來吊唁的。
父母一死一走后,奶奶拉扯了喬柯半年,也因病去世了。
李鳳蓮就是這個時候養的喬柯。
她是個年輕的寡婦,長得并不算漂亮,不能應那句寡婦門前是非多,她比普通莊稼漢更堅韌,胳膊和腿都有力,獨自守著一個有磚有瓦的房子。
喬柯稍微長大一點,聽別人說的那些話他也一向不難過。
他時常跨過河溝,去那個沒有一個人的泥巴房子里玩。
房子有個后院,木門后有一個水溝,他在那里摸過螃蟹,帶回家讓李鳳蓮炸給他吃,院子里有兩三棵梨樹,結果,但是酸,他吃過一次就再也不摘了。
院子的茅廁旁邊是用石頭砌成的花臺,里面有種辣椒,還有什么鳳仙花,有個養女兒的家里還向喬柯要過,拿來染指甲。
那些花他通通不喜歡,它們自己也不爭氣,沒人照料便懨懨地死了,他喜歡那種滿山滿山開放的白色像眼睛,像孔雀翎羽的花,拿著鋤頭挖了四五株種在院子里,泥巴房子過幾年就塌了,也沒有人管,花更沒人管,喬柯只在高考之后去看過,舊房子的尸體上已經長滿了白色的花。
上一輩的故事都老得像舊報紙了,孩童時讀不懂字,聽別人念過也就過了,有個印象。
但長大了反倒上了識字明理的當。
喬柯走到一處,那一處水池里的蛙叫就停了,水在腳下溫柔地流動,這一種音樂只能在這里聽到。
他穿著白衣服,像野鬼,被狂風吹得飄來飄去。
突然有人叫他。
“喂!”遠遠地透過風。
他站定,跟被貼上一道定身符似的。
手電筒的光穿刺過寂靜,濃厚的暗,亂晃四散地打過來。
光先從一個小山丘的背面沖向天,而后才閃出,江亭晏踩著石子坡,幾乎是一路跑著來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