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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憫的手掌并不柔軟,因為清瘦的關系,手指骨抵住了薛閑眉弓和鼻梁。也不知他那除塵咒熟練到了什么境地,即便在那竹樓里受龍涎侵擾發了一夜淋漓的大汗,他的手卻依舊干而潔凈,甚至還帶著那片野林的草木氣,清淡而溫熱。
薛閑覺得自己簡直是伸手掘了個墳,本想將那點古怪感拉回正途,結果被玄憫這意味不明的一遮眼,反而更怪了……
其實身為紙皮人時,他也沒少被玄憫捂臉遮眼,他本意約莫是“眼不見為凈”,但是換了種形態,味道就有些變了。
也不知玄憫在此期間對那黑鳥做了什么,薛閑沒聽見他開口誘哄或是訓斥,卻聽見那黑鳥撲騰了兩下翅膀,又默默安分下來。
他在手掌遮掩下的黑暗里老老實實站著沒動,只眨了一下眼睛,眼睫從玄憫的掌心和指腹掃過。
玄憫指尖一動,撤開了手。
他也不看薛閑,似乎依然是“眼不見為凈”的模樣,淡聲道:“行了,走吧。”
那黑鳥果真老實了,悶不吭聲地扒在玄憫肩頭,時不時慫慫地瞥薛閑一眼,又立刻擰開腦袋,好似突然就識了時務。玄憫似乎還給它動了些別的手腳,以至于當他們帶著這黑鳥堂而皇之地走進村子里時,那些村民的目光卻并沒有跟過來。
“鬼鳥呢?怎的憑空消失了?”
“對,明明方才還在那里呢……”
村民嗡嗡的議論被他們甩在了身后,被這傻鳥一鬧騰倒也有些好處,因為大部分早起的村民都聚到了村口,這村落深處便安靜多了,一路上甚至沒有看到人影。
他們順著傷兵的指路,走到了河塘處,沿著塘上簡易的窄橋拐了過去。
剛行了幾步,便聽見窄橋下頭有人在說話。
薛閑腳下未停,朝橋下掃了一眼,就見兩個早起的女子正并排蹲在石板壘出的臺階上洗著衣服,在淅淅瀝瀝的水聲中閑話家常。
“哎——可憐見的,昨個兒村西頭的老李叔咽氣了。”穿著棗色冬衣的那位嘆氣道,“說是藏了根麻繩,在床邊吊死的,臨死前手里還捧著件紅花襖子呢。”
“老李?他不是癡愚了五六年了么?怎的還知道摸麻繩上吊?”
棗衣女人搖了搖頭:“李大嬸不是前些年重病走了么?二李子他們怕李叔過不去這個坎,借著他癡愚不識人,騙他說李大嬸在縣城里瞧大夫,這你聽說過的吧?”
“聽過,說是老李叔睜眼就不記得前天的話了,每天問二李子一遍‘你娘呢’。”
“對,但是據說前兩天他有些醒神了,就明白了自家兒子哄他呢,大嬸早不在了。”棗衣女嘆道,“原本老李叔癡愚歸癡愚,還能熬著日子,現在冷不丁沒了盼頭,一個沒看住,就尋了短見。”
“哎……有些事,明白了還不如不明白呢……”
兩位婦人說著話的工夫,薛閑他們已經過了橋。那傷兵似乎是愣了一下,腳不著地地駐在原處呆了片刻,又默不作聲地跟上了薛閑他們。
“到了……”傷兵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遲疑,他抬手指了指路邊一間不大的土屋,一共三間屋門,兩間并列,一間小屋折在一旁,約莫兩間住了人,一間是灶間。
偏巧,他開口時,土屋其中的一間屋門被推了開來,一個挽著發髻面容素凈的女人走了出來。她手指間勾著一枚彩繩盤成的結,結上串著一枚風干的龜背。
她理了理那繩結,踮著腳將其掛在門墻邊的一枚鐵釘上,又摸著龜殼,轉身朝屋外望了一眼。
有那么一瞬間,薛閑甚至以為她看過來了。不過她只是蜻蜓點水般從他們所站的地方一掃而過,看向了村口的方向,而后又收了目光,理了理發髻進了灶間。
“走吧,咱們過去。”薛閑道。
結果沒聽見回應,轉頭一看,發現那傷兵有些模糊的面孔上濕漉漉的,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了。
他夢游似的跟著薛閑他們走到了屋門邊,卻并沒有進灶間,而是愣愣地走到了那彩色繩結旁,似乎是想摸一摸那龜背,然而他早已沒了雙手,只能看著。他看了眼繩結,又轉了頭,穿過灶間敞著的門,看著坐在灶膛邊的女人。
“這繩結是何風俗?”薛閑問道。
傷兵好半天,才壓著哽咽,悶聲道:“龜同歸來的‘歸’,是咱們這邊的風俗,家里若是有人遠游未歸,會編這樣的繩結掛著。”
一月一換,從春夏編到秋冬。
“我……”傷兵癡癡看著灶間里裹滿煙火氣的女人,緩了好一會兒,道,“我改主意了……軍牌還是別讓她瞧見了。”
他許多年沒見過她了,似乎怎么也看不夠。好半天,才不舍地移開目光,看向薛閑和玄憫:“勞駕二位,可否幫我將軍牌埋在這屋前?”
薛閑看著他濕漉漉的臉,點了點頭,“行吧,你不反悔?我們埋了可就走了,走了可就不回來了,你若是再改主意……約莫也沒人能幫你了。”
“嗯……我就在這看著她和我爹娘,在門前守著。”傷兵低聲道,“他們見不著軍牌,就總有些盼頭……”
他打了許多年的仗,鐵骨錚錚,流過血和汗,但想必甚少流淚,是以他哭得面容有些猙獰,似乎在咬牙強壓著不發出任何聲音。
傷兵無聲地站了半晌,忽地看向玄憫開口道:“我、我聽說過有一種藥,說是能讓人把下輩子也許上,我現今這樣,去找來吃了還能起作用么?”
玄憫沉吟片刻,還不曾來得及開口,薛閑已經“嘖”了一聲,搖頭道,“你們怎的總愛把下輩子甚至下下輩子一塊兒捆在一個人身上,我碰見過不止一回了,上一回同我說這話的也是個混行伍的兵,絮絮叨叨翻來覆去念了一晚上,問我有沒有此類神藥。但凡涉及生生死死的,多是邪物,代價可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哪有那么多便宜好事讓人占了去。”
誰知那傷兵一本正經地道:“也不定的,我少年時候聽村里瞿叔說過,他老家那帶有種神藥,若是在身上種下,可把下輩子也一并許上,并且能把對方的災禍也一并擔了……”
他見薛閑一臉不在意的模樣,又連聲補充道:“瞿叔老家是朗州的,那邊總產些稀奇物什,說不準真——”
“別琢磨了,你用不上的。”薛閑慣來不懂委婉,說得頗為直接。
那傷兵一下子就泄了勁,垂頭好半晌道,“我明白,我就是……想想。”
不過……等等。
薛閑忽然皺了眉,“嘶”了一聲,道:“你方才那話我聽著有些耳熟,你說你認識的那人老家在何處?”
傷兵聲音模糊,以至于有些字詞聽起來不甚清晰,薛閑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么,于是又忍不住開口確認了一遍。
“瞿叔?”傷兵一愣,茫然地重復道:“朗州啊,似乎是霞山還是什么山一帶。”
朗州霞山。
有種神藥,能把對方的災禍一并擔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