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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憫目光清清淡淡地從他面上掃過,江世寧一頓,立刻搖頭改了話音:“沒有下回了。”
“嗯。”玄憫似乎渾不在意,應了一聲便轉過身去,重新站在了倒霉催的薛閑身邊。
“別看了,我攢了一嗓子的心頭血,再這么居高臨下看我,我能吐你一臉信不信?”作妖不成的某人著實憋屈,聽到江世寧那句“沒有下回”后,更是一肚子怨氣,想徒手將玄憫的腦袋揪下來。
玄憫本已經抬手捏住了紙符末端,聞言動作一頓,默默看了薛閑一眼,又果斷收了手,轉身便要往門口走。
他轉身時,輕薄的僧袍袖擺浮了起來,只有手指能動彈兩下的薛閑眼疾手快揪住了袖擺一角,僵著脖子扯了兩下,瞇著眼睛紆尊降貴地放低了姿態:“回來回來,別走了,我勉為其難不吐你了還不行么……”
玄憫一回頭,就見這孽障自己打了個寒顫,無聲地沖角落里“呸”了一下。
這孽障剛“呸”完,一抬眼就和玄憫垂著的目光對上了。
薛閑:“……”
玄憫:“……”
薛閑狡辯:“剛才呸的就是心頭血。”
玄憫:“……”
薛閑:“已經吐完了,你的臉保住了。”
玄憫:“……”
薛閑忍不住要炸,但是看著玄憫那張皮相不錯的臉,又勉為其難地將脾氣憋了回去。他在紙符之下翻了個克制的白眼,心說:行吧,我來跟你講講道理。
這么想著,他便動了動手指,揪著玄憫的袖子角將他朝面前拉了拉。
他本意是想把玄憫拉近一些,壓低了聲音說話,這樣萬一需要低頭服軟也不至于丟人,因為旁人根本聽不見,至于這禿驢……反正他在玄憫面前丟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早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可他剛扯了袖子角,還不曾來得及開口,那禿驢卻突然吃了耗子藥似的,態度徑直轉了個大彎,居然只瞥了他一眼就將紙符摘下來了。
“這荒村興許有你要找的東西,還是由你來說罷……”玄憫摘下紙符,也不跟他多鬧,只扶著二輪車的把手,將薛閑轉了個身,正對著疤臉男他們。
薛閑只得按捺下心里的納悶,正了神色沖疤臉男道:“我找的東西若是被放在了這處,也是這半年的事。這半年里你可曾來過這附近,或是途經過?可曾注意到這荒村有何變化,諸如野草荒木亦或山形水向?”
疤臉男搖了搖頭:“還當真沒有,這里畢竟已經成了荒村,我們平日里常在別鄉,甚少會經過這里。說來也是慚愧,清明或是中元,咱們也總是行到哪處,便在哪出買些紙錢,就地燒了。上一回來這,也是去年冬月了,并不曾有——”
“想起來了!”疤臉男這話還未說完,就被他身后的那個老婦人打斷了,“別說,還真有!班頭,你可記得咱們每回從前頭那條山道轉到村前的小道時,最先看見的那座山頭和老樹冠么?”
經她這么一提醒,疤臉男愣了片刻,一錘手掌道:“哦對!拇指山還有那棵老銀杏!我說怎的剛才進村的時候,覺得哪里有些怪呢,那拇指山上掛下來的水沒了,老銀杏枝干彎得厲害,還有那拇指山的山頭形狀也有些怪,剛才沒看仔細,不記得是怎么個怪法了。不過——”
他說著又皺了眉,看向薛閑:“前陣子不是有地動么?這里畢竟靠著山,抖上兩下,有這么些變化也是正常的,能算得上你所說的古怪么?”
薛閑聞言挑了挑眉,道:“算啊,怎么不算。”
不說別的,就是那地動,指不定都和他的龍骨有關。
“你所說的拇指山是哪一處山頭?”玄憫問道。
疤臉男站在窗邊,透過破了洞的窗戶紙朝南面一指:“喏——看見沒,就那座,拇指山拇指山,顧名思義就是長得像嘛。”
玄憫點了點頭,剛一轉身便碰上了薛閑的目光。
“我自己的骨頭,我自己挖。”這祖宗如是道。
屋內眾人均是一抖:什么叫“自己的骨頭”?哪個正經人的骨頭是被埋在地里要用挖的?!
“你少說些話吧。”玄憫一邊說著,一邊拾起方才給薛閑畫圈的那根木枝,干脆利落地在地上劃出三道線,恰到好處地將房間里的人劃在了三個區域里——江世寧他們一塊,那些不知來歷的乞丐一塊,戲班子又是一塊。
劃完,他沖疤臉男他們道:“呆在這線內可保無虞,若是要出去,自行走出屋子便可。”說完,他點頭示意了一下,便推著薛閑出了屋門。
屋外的徐大善人可謂熱情極了,一見兩人出屋,還以為他們這就要離開溫村了,頓時一番拉扯。
相較江世寧而言,薛閑絕對算不上心軟之人,他若是真冷起來,簡直就像是沒有心肺的人,磐石難移。不過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無甚所謂的,講不講道理能不能被說動,全看他心情。
此時的徐大善人也不知合了他哪番心意,又或者他本身心情就不錯,居然生出了一些“盛情難卻”的意味,沖徐大善人撂下了話:“不出村,只是借了閣下的二輪車四處看看,看完還回來的,畢竟還得還你這車。”
一聽這話,徐大善人又放心了些,他端出彌勒似的笑,和聲和氣道:“這二輪車倒是不用還了,放在我這兒也是白白落灰,能給小兄弟添些用場,徐某再欣慰不過。只不過,回來是一定要回的,吃完酒水,我那一戲班的老友可是要登臺的,小兄弟不能不捧場啊!”
薛閑在人前端出了一副正經模樣,除了語調有些漫不經心,總體也算得上有禮有節。可一旦出了徐宅,入了荒村白霧中,某人就把這些撂去了腦后——
他有車了啊!
他不用被人抱著四處丟人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啊!
薛閑憋著情緒,頗為克制地沖推車的玄憫道:“方才顧忌著屋里那幫子沒見識的,才讓你推著,現在你大可以撒手了,小小一個二輪車而已,我還是驅得了的。”
玄憫略帶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終還是撒了手,畢竟他也知道薛閑憋狠了,再這么把控著這孽障要瘋。
一個能把自己腦袋都墜掉了的人,瘋起來可是什么都干得出的。
然而玄憫剛松開椅子后頭的把手就有些后悔了,因為他真真實實體會了一番,什么叫做“撒手沒”——
不過是松開手指的工夫,他只覺得面前平地起狂風,風聲呼嘯似龍吟,白霧迷眼。等他皺了皺眉,將撲面而來的白霧掃開后,他便發現,那個坐著二輪車的半癱連人帶車都沒了蹤影,已經不知道浪去哪兒了。
玄憫:“……”
這可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他確實不曾指望這孽障能老老實實的,但也沒想到能不消停成這樣。
薛閑以風代步,半推半托著二輪車朝前動著。只是他自己習慣了以風托龍體,甚少這樣托著椅子,一時間失了分寸力道,硬是將區區一把二輪椅子浪出了風馳電掣的氣勢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