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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哪里不太對……也可能哪里都不對。
“活物不行,只能探死物。”陸廿七反正從來就沒怕過薛閑,也不怕被揍,他毫無波瀾地道:“要不你犧牲一下,我來算算。”
薛閑冷笑了一聲,轉回頭去不理他了。
此時,早已荒蕪的溫村中有一間大宅子里響起了爭吵聲。
這是一間兩層的小樓,前后兩幢,之間用長廊相連,箍成一個四方的庭院,院中原本不知種了些什么,此時只剩下半人高的蔓蔓荒草,和一株枯死的老樹。各個屋子的窗子都腐朽不堪,紙早就破了,穿堂風嗚嗚咽咽哭個不停,聽得人頭皮發麻。
爭吵聲是從前樓一層的東屋里發出來的,這是唯一一間不竄風的屋子了。
“你不是說聽你的準沒錯么?!這下好了,走都走不出去!”一個沙啞的男子聲音響了起來,話音里滿是埋怨。
“不然呢?繼續往前走劉伯、剪子和小石頭還有命么?!”另一個聲音回了一句,“這里好歹還有間屋子能擋個雨,今早你拾到菌子的時候怎么沒張口抱怨?!”
這東屋里此時正窩著幾個乞丐打扮的人,個個兒蓬頭垢面,也不是衣服是什么時候穿上的,大約從來也沒洗過,散發著一股子酸腐味。只是在這屋子中,并不只有這一種味道,在這酸腐味之中,還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
聲音沙啞的那個男子兩只手于腕部戛然而止,沒有手掌,腕部的皮已經被磨得光滑,可見這手已經斷了數年甚至十數年了。
斷手面前正支著個火堆,火堆上頭橫著的木枝上架著一只破了口的砂鍋,里頭汩汩直沸。斷手咕囔了幾句,用手腕將堆在一旁的野菜葉子捧起來,丟進了鍋里,“有吃的又怎么樣,吃完了命都不知道能不能留……”
“反正不吃肯定留不住命,煮你的湯去!”答他話的始終是同一個人,那人臉上滿是可怖的疤,兩個眼窩里只有一只有眼珠,另一個眼皮都粘合在了一起,也不見凸起,約莫是連眼珠都沒了。
在這兩個爭吵著的人周圍,還窩坐著一圈乞丐,不是缺胳膊便是斷腿,有那么四五個好手好腳的則一直在瞎比劃,估計不是聾便是啞。
他們身后靠著一張木床,床上躺著三個人,一個老的,兩個小的,正是獨眼口中的“劉伯、剪子和小石頭”。他們身上蓋著早已破洞的被褥,帶著股淡淡的霉味,但好歹算個鋪蓋。
躺著的這三人呼吸沉重,似乎都在發著燒,面色灰敗中透著不正常的紅,嘴唇燒得起了泡,裂了許多口子,露在被褥外的脖頸幾乎沒幾塊好皮,布著大塊的潰爛創口。
濃重的血腥味就是從這三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在這屋子的角落里,還蜷坐著一男一女,年紀輕輕,五官溫和清秀,氣質相合。他們身上穿著的襖袍雖然素淡普通,但一沒破口,二沒霉點,雖然頭發有些散亂,但在這群乞丐中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這一男一女正是江世寧的姐姐江世靜和姐夫方承。
“阿瑩……”方承偏頭,低聲沖妻子問道,“傷著哪里沒?”
他們從小便認識,所以方承一直愛叫妻子的小名。
江世靜搖了搖頭,“你呢?”
“我沒事。你別怕,他們不像是要咱們的命,也不像要劫財。”方承低聲道,“倒像是……”
兩人目光均是落在那張躺了人的床鋪上。
這幫乞丐將他們劫來之后,便解了他們身上纏繞的麻繩,只余留著手腕上的那截,還粗聲粗氣地說了句:“咱們也是沒法子了。”
就在他們正打算細說的時候,這屋子便突然出現了一些……十分詭異的聲音。
像是有人正緩緩地從樓上下來,步履拖沓沉重,聽著像是身體不大好,亦或是年紀大了。
當時那些乞丐便是一愣,接著便面面相覷,甚至有一個人還抬手清點了一番人數:“五、六……七,加上劉伯他們三個,便是十個,剛好,全在啊。”
這話一出,所有乞丐臉色俱是一變,當即就有些驚著了——所有人都在屋子里,那么樓梯上緩緩走著的那個是誰?!
有個膽子頗大的乞丐啐了一句“裝神弄鬼”,便出了屋子,打算去看看下樓的究竟是誰,結果便徹底沒了蹤影,直到那腳步聲消失了,也再沒出現過。
另外兩個乞丐結了伴去找他,據說上上下下樓前樓后找了個遍,也沒看見失蹤的那個,倒是村子里起了霧,濃得很,連隔壁的屋子都看不著也摸不見了。
這種詭異的場景讓這幫乞丐想起了關于溫村鬧鬼的傳說,一時間瘆得不行,便圍著火堆坐成了圈,再沒人敢出過門。
“兩位大夫要不要喝點這菌子野菜湯,一時半會兒你們是回不去的。”那獨眼轉頭沖方承和江世靜道,“喝點兒湯暖一暖手,就當我們兄弟幾個給你們賠個罪,你們大人不記小人過,給劉伯他們診個脈吧,他們身上長滿了瘡子,再這么下去,命就沒了。我們也是著實沒辦法了,才想了這餿主意。”
“咱們雖然活不出個人樣,但是也怕死。”斷手接著他的話道,“可我們湊不出銅板,請不起大夫,也抓不起藥,只能做一回匪……”
果然,和他們所猜的一樣。
方承搖了搖頭道:“這兩年災禍不少,大小饑荒鬧了幾回,日子難免苦一些,付不出銀錢便付不出罷,真求上門了還能見死不救么?我若是真摳著那么點兒銀錢,半點兒藥材都不肯給,我這夫人定然頭一個不答應。只是……”
他看著獨眼,道:“大街上胡亂將人蒙了頭便搶走,也著實太過了,有這抓人的力氣,做些什么不行?”
“我們也想過謀日子過活,只是沒人樂意要。”斷手抬起自己的手腕,“咱們這樣的,不說別的,做起活計來必然不如好手好腳的,肯雇我們這樣的,基本就是純行善了。這鬧災的年頭,自己都活不周全,哪來那余力行善。”
“沒人樂意要?”方承沒好氣道,“你們捉我前問過我要不要不曾?你若是問上一句‘我付不出銀子,做活來抵行不行’,你怎就知道我不會答應?”
斷手還想開口,結果剛張了嘴,那緩緩下樓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屋內眾人俱是一驚,登時便不敢動了。
“狗子,你離門最近,趕緊把屋門關了!”獨眼壓低了嗓音說道。
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少年一蹦而起,驚弓之鳥似的竄過去關了門,又嗖地窩回火堆邊,驚懼不定地盯著那扇關著的門。
“我聽說,只是聽說啊——”狗子身邊的那個單腿乞丐用手掌撐著地面朝旁邊挪了挪,輕聲道,“這溫村年年都鬧鬼,說是每年冬月末的時候,荒村里會突然響起戲曲聲,鑼鼓梆子在夜里一傳老遠,還有咿咿呀呀的戲腔……哎呦,別提多瘆人了。”
“對對對,還有呢,還說有時候不小心進了村子,碰上霧天,便怎么都繞不出去。”
“還能聽見人咳嗽,拍手,或是笑聲……”
乞丐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將自己嚇得夠嗆,攢在一起瑟瑟發著抖,被獨眼青著臉打斷了,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大家全都閉嘴。
那緩慢的腳步聲似乎從樓上某個房間里踱了出來,再次下了樓梯,在廳堂緩緩走了幾步,似乎是在椅子上坐下了。隔了片刻后,似乎又站了起來,重新緩慢而拖沓地走著。
腳步聲一點點靠近了東屋,越來越清楚,最終停在了東屋房門外。
屋內眾人頭皮都炸了開來,噤若寒蟬地盯著門。那門早就腐朽不堪了,即便鎖上了,推上兩把估計就能倒,著實起不了什么作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