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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長了調子,懶懶散散地問道:“你說你是不是有些虧心?該不該補我一頓?”
簡直有理有據、有憑有依。
對著這祖宗,能說“不該”兩個字么?說了他能翻天。
眼見著前面便是一家成衣鋪子,往來的人縮著脖子從玄憫身邊經過,他不便多說,便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腳尖一轉,便進了店面。
成衣鋪子的老板是一對中年夫婦,男的在一邊撥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算賬,婦人懷里擱著個銅質的暖手爐,正低頭編著什么東西,看著像是某種花樣繁復的繩結。
玄憫走路幾乎無聲,又穿著一身云雪似的僧袍,出塵倒是出塵,只是乍一眼看來,和奔喪的有三分肖似。
老板娘余光暼到店里陡然晃過一抹白影,編著繩結的手頓時一個哆嗦。
“哎呦可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驚魂未定地抬起頭,一看來人是個年輕僧人,頓時便一愣,面色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這大冬天的,往來走動的人本就少了許多,何況今天一直陰沉沉的,早前聽說江邊電閃雷鳴下了一場頗為奇怪的大雨,白浪滔滔,現在黑云又壓了下來,北風陣陣,頗有點要再來一場雨雪的意思,行人便更加行色匆匆。
夫婦倆這成衣鋪子今天還不曾有進賬,好不容易盼來個進門的,又是個和尚。
和尚能抵什么用?
老板娘下意識先看向了玄憫的手。
沒端著缽,不是來化緣的。
不過老板娘的臉色卻并沒有因此好看多少,畢竟如今這年頭,和尚是個有些特殊的身份,這全與當今的那位國師有關——
眾所周知,國師是個僧人,還是個十分厲害的僧人。據說他手眼通天,能改時換局,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活了很久了,久到幾乎沒人說得清他究竟多大年紀。他總共跟了五代皇帝,單是身為國師,就已經有一百來年了。
尋常百姓每年頂多也就能見到國師一回,那便是每年冬至于泰山祭天的時候,浩浩蕩蕩的陣仗會從京師去往泰山腳下,沿途城縣的百姓能匆匆看上兩眼,還得收斂著看。
可國師總是帶著銀制的獸面紋面具,僧袍寬大,袈裟猩紅,遮著手腳。看不見容貌,也看不出年紀。
曾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國師簡直近妖,雖然看不見面容和手腳,但看脖頸也能知道,那絕對不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人老了,脖頸上的皺褶是遮擋不住的。長壽便罷了,活了百來年還不老,那就格外嚇人了。
可同樣有人說,他看到過一次祭天隊,隊里的國師脖頸上還是有皺褶的,只是不至于老態(tài)龍鐘,更像是個中年人。
也有人說,國師早就換了幾代了,只是為了不讓旁人看出來,才始終帶著面具。
總之,眾說紛紜,難辨真假。百姓對于此類神秘而又未知之事,總是有些敬畏的。可這國師不單單是模樣和年紀神秘,據說脾氣還格外古怪,陰晴不定。京師里關于國師的傳言倒是不少——
有說國師似乎在修閉口禪,終日不言不語,冷得仿佛天山雪,嚇得伺候的人終日提心吊膽,也不知自己做得對是不對,好是不好。還有說國師練了邪術,每隔一些年,便會領一兩個有據說有佛性有慧根的小兒回去,但是過一些年,那些小兒便消失無蹤了。有人猜測興許是被國師煉成了藥人,或是別的什么邪物,并信誓旦旦地說國師所住的地方時不時會有股血腥味,聽得人不敢細想,毛骨悚然。
這些傳言都尋不著一個確切的源頭。畢竟沒人敢頂著真名真姓出來嚼一朝國師的舌根,況且以往明著對抗國師的一些人,最后都沒得善終。
因此,百姓們便更信了那些傳言。
再加上國師雖然確實平息過不少天災人禍,但每每平息一次禍亂,隨后都會有些古怪的事情接連發(fā)生,以至于老百姓們對國師畏懼更多,總覺得他算得上是一代妖僧了,說不準哪天一個邪病發(fā)作,便沒人制得住他。
今年冬至的祭天儀式,國師難得的沒有露面。只因先前有傳聞,說他突遭大劫,不得不閉關潛修。往輕了說,是碰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往重了說,連祭天都不出面,那必然攸關生死,說不定壽數快盡了呢!
對此,百姓們暗地里沒少拍手叫好。
早幾十年,與國師相關的傳言還不曾在坊間流傳開的時候,舉國各州府寺廟香火格外旺,連帶著僧人在民間的待遇都好了不少。但自打那些流言傳開了,僧人的形象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要做法事或是除妖驅邪時,還得捏著鼻子去寺廟里請人,但平日無事的時候,大多數人還是看見僧人就繞道,最好別打上交道。
但這都上門了,總不能將人趕出去,況且玄憫又生了副好皮相。老板娘目光從他臉上劃過,又緩了緩臉色,將手里的繩結放在柜面上,起身招呼道:“這位師父是要……購置成衣?”
老板娘心里直犯嘀咕:這和尚的僧衣還要來成衣鋪子買?
玄憫也不多做解釋,“嗯”了一聲,便徑自掃了一圈鋪面里打出樣式來的衣袍。
老板娘默默緊了緊手爐,心說這僧人性子還真是冷,凍得人想熱情也熱情不起來。
她用手肘捅了捅算賬的老板,道:“別撥弄算盤珠子了,待會兒再算,先招呼人。”
老板是個慢性子,揉了揉腰眼,便抬起頭,用慢悠悠的語調道:“小師父要何種樣式的成衣?僧衣小店沒做過,但若是需要,也可以連夜裁制一件出來,只是得丈量一下師父的衣袍尺寸。”
“不必。”玄憫答道。
老板娘:“……”總是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這生意讓人怎么做?
玄憫一看便是個沒進過這種店鋪的人,一身白袍站在鋪面里,頗有些格格不入。他也不多挑,順手翻了翻近處的兩間冬襖衣袖,掃了眼大致袖長,又粗略回想了一番那孽障變回人形時的身長模樣,打算隨便要上幾件。
結果盤在他腕上的那位祖宗不樂意了。
“這襖子厚得能去堵城墻眼了,穿上了下地就能滾。”薛閑嫌棄得不行,“反正我是不要,買回去你自個兒穿去吧!”
他也知道在這鋪子里不能太過放肆,聲音壓得很低,甕甕的順著衣袍間隙傳進玄憫耳里。
老板娘抱著手爐打量了玄憫片刻,目光又跟著他的手落在了那幾件襖袍上,頓時了然:“師父是幫人買?”
玄憫“嗯”了一聲,依舊兀自看著那些成衣。
“可有什么要求喜好?”老板娘想了想,又道,“冒昧問一句,是幫什么樣的人買?興許我們也能幫忙推薦幾件。”
玄憫目光落在一件……顏色頗為傷眼的襖子上,回想了一番薛閑皮鬧起來一地雞毛的性子,挑了個簡略的形容:“雉雞精那樣追著人啄的。”
老板娘:“……”
薛閑:“……”
慢性子老板有著一雙笑瞇瞇的眼睛,他指著那件辣眼睛的襖子道:“師父面前那件襖子就不錯,顏色亮,看著新鮮。”
混了一堆顏色,仿若剛從一只山雞身上剝下來的,當真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