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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世寧默默又窩縮回了暗袋里,甕聲甕氣道:“只是想起些陳年舊事。”
薛閑:“陳年舊事?”
“我江家醫堂跟這劉師爺有些過節。”江世寧低聲道。
薛閑問道:“哪方面過節?”
江世寧安靜了好一會兒,低聲道:“人命過節。”
薛閑:“……”都鬧出人命了,還能用區區“過節”二字?
薛閑正想進一步問呢,玄憫卻突然轉了個身,沖側門邊冷聲道:“墻后是何人?”
第6章 金元寶(二)
那其實是天井側廊上的一道窄門,門后是一條狹路,夾在封火墻里,位置不尷不尬,實在有些逼仄,一不留神就會遭人忽略。
玄憫話音剛落,那窄門墻后邊便傳來“咕咚”一聲響,像是某塊浮起的青石板被人踩得搖晃了一下。
劉師爺面色微變,干笑著開口道:“那處是一間偏房,也是我宅上的,不礙事,不礙事。大師不妨來——嘶,你出來做什么?”
他想把玄憫的目光重新引回主宅,誰知話剛說了一半,那窄門后面便探出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穿著灰藍厚袍的年輕男子,看模樣輪廓約莫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跟玄憫大抵是同輩。然而他的神情模樣卻古怪極了,兩手扒著門墻皮,神色怯怯的又滿是好奇,活似一個躲在門后看著來客的垂髫小兒。
他被劉師爺喝了一句,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朝門后縮了縮,但又沒縮完全,依然露著半張臉。
那處沒有通明的燈籠,所以那男子的五官顯得十分模糊。
薛閑看不清他的模樣,卻直覺這男子跟劉師爺關系不一般。他悄悄用氣音問江世寧:“這人是誰?你認不認得?”
江世寧蔫蔫地看都沒看一眼:“我又沒來過師爺府,哪里認得。”
玄憫蹙眉看了眼神色明顯不太自然的劉師爺,抬腳便朝那道窄門走去。
“哎哎大師——”劉師爺大概從沒見過這么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和尚,連聲叫著跟過來:“他不妨事的,真的。他是我那不爭氣的長子劉沖。自家人,無甚可疑的。”
他大約是怕那看起來有些問題的大兒子在人前丟丑,見止不住玄憫,便又沖門后的劉沖揮了揮手,似是哄騙又似是驅趕:“沖兒聽話,回你屋里呆著去。爹在同大師說正事。”
這么一說,倒是又得了玄憫一記不咸不淡的掃量。
玄憫語氣冷淡:“你廳前著人擺了“曲水入明堂”,這局講求東西藏風、南北聚氣,陰陽兩衡。而你這西邊卻是個走風口。”
非但如此,這西南角還逼仄晦暗,壓著陰氣,顯然不是個兩衡的局面。
薛閑順著他的話,看了眼窄門后那陰沉沉的狹道,心說:要么這劉師爺當初請來布局的人是個半吊子,要么……這狹道就是劉師爺自己后來差人擴出來的。
果不其然,劉師爺一聽玄憫的話,頓時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尷尬地張了張口,道:“實不相瞞,這處狹道是后來改的。”
說話間,玄憫已經跨過了門檻,站在了窄門之后。
劉詡那個大兒子劉沖見客人來到了面前,先是摸著墻朝后縮退了幾步,又有些靦腆地沖玄憫笑了笑。
薛閑注意到他的腿腳也不那么靈活,倒不是有疾,只是看起來十分笨拙。他長得倒不差,一看就隨娘不隨爹,白皮大眼,本該是個機靈相,笑起來也該十分討喜。可因為過于稚拙的眼神,他的笑就顯出了三分癡愚。
顯而易見,這劉沖是個傻子。
之前不論劉師爺怎么招呼,或硬或軟,玄憫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這會兒沖著一個傻笑的癡兒,玄憫卻好像突然知道了“禮數”這東西——他對劉沖點了點頭。雖然依舊無甚表情,卻多少算是個回應。
劉師爺的臉色頓時便有些綠。顯然,在玄憫眼里,他一個縣衙師爺,還不如一個傻子。
窄門后面不只有一條狹道。
薛閑趴在暗袋口張望了一下,狹道盡頭并非死角,而是有一間不甚起眼的屋子。屋子修得十分小氣,乍一看像是用來堆放雜物的。然而薛閑卻看到,傻子劉沖正怯怯地朝那間屋子退。
一個對世物懵懵懂懂的人,在撞見陌生人的時候,只會朝令他安心的地方跑。要么是爹娘身邊,要么是自己的屋子。這是薛閑在人間市井混跡了大半年所留意到的。
劉沖無疑屬于后者。
薛閑登時就覺得劉師爺是個奇人——哪個親爹會讓自家兒子住在這種不見光的鬼地方?這是把親兒子當成地老鼠養?
況且這間屋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陰氣壓頂,要不是親眼看見這是個給活人住的屋子,薛閑簡直要懷疑這里堆了座墳山了。
之前劉師爺遮遮掩掩的,大約就是怕玄憫看到這屋子,然而玄憫還是看見了。他便只能厚著一張老臉,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道:“我這兒子性情有些古怪,不喜熱鬧,總說要住個清靜地方。”
薛閑:“……”聽你放屁!你怎么不一竿子把他支到城外野墳坡去住呢,那里最清靜,陰氣還沒這里重呢。
這種鬼話說出來,劉師爺自己都有些掛不住,干咳了一聲,便想岔開話:“大師說的走風口可是指的這條狹道?”
玄憫道:“還有這屋子。”
“我若是差人堵住那屋子南邊的高窗,這西邊的走風口是否就沒了呢?”劉師爺問道。
“堵上?”玄憫冷聲重復了一遍,而后皺眉指了指劉沖:“他不用喘氣?”
劉師爺:“這……考慮不周,考慮不周。”
兩句話的工夫,薛閑對這劉師爺的印象便差極了:大兒子不過是有些癡傻,當爹的居然就完全不顧其死活了。
更可笑的是,這劉師爺被玄憫堵了一句,就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看起來,他甚至都沒想過可以讓劉沖從這屋子里搬出來,再將這走風口堵上。
天色又亮了一層,宅院其他各處的輪廓像是過了水一樣,漸漸清晰。唯獨這間屋子,依舊門額模糊,陰沉沉的。
玄憫似乎也同薛閑一樣,覺察到了此處非比尋常的陰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