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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名帖里很熱鬧,間隔十分鐘一刷新,就能再翻一頁。
這么多人,別說組觀光團了,都能組一個連了吧,寧望心想。
阿刁兄的手一會兒勾搭在他脖子上,一會兒按在他肩膀上,一會兒拍在他腦門上,在他耳邊嘰里呱啦地慫恿他報名跟團。寧望聽不進去,只覺得身邊坐著一只好動的類人猿,不,黑猩猩。
他著實不明白,一個文學網(wǎng)站編輯為何對這些事情有如此莫大的熱情,明明差點被喪尸追著死了一回,還不見棺材不掉淚。
阿刁是這么回答的:“我也不知道,但這大概就是人類的天□□。人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我們擁有探索未知的*,如果成日只是吃喝拉撒,那和禽獸又有什么兩樣?”刁兄站在他書桌旁,拎起他吃了一半的泡面,鄙夷地扔進垃圾桶里,“要做一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想想奧巴馬總統(tǒng)怎么說的?yeswecan!”
寧望抬頭看著他,跟不認識了似的。
“克林頓總統(tǒng)又是怎么說的?”阿刁繼續(xù)道,“我們要去月球,不因為別的,只因為月球在那里!”
月球是在那里,但這話不是克林頓總統(tǒng)說的,是肯尼迪說的,寧望心有不服,但阿刁說得如此擲地有聲,就像這話確實就是克林頓說的一樣,他都不好意思還給肯尼迪。
臨走前阿刁站在門外,雙手大力地拍拍寧望的肩膀,鄭重其事地道:“你好好考慮一下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看來阿刁兄在來找他之前就已經(jīng)打好了腹稿,據(jù)說高中時連李杜白的詩都默不對幾句,如今為了喪尸竟然主動背誦起美國總統(tǒng)的演講,連最后這個拍肩的動作只怕都是演練了一番的。
阿刁關了門,一個人回了房,心情很矛盾。阿刁會對喪尸的事這么執(zhí)著,也是因為他經(jīng)歷了穆云山那起事件,卻又一知半解,才更迫切地想知道真相,但他畢竟沒經(jīng)歷全程,也不知道這其中的危險性。寧望想通了,阿刁不能去。
這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噩夢,只是這次夢里的畫面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動靜也更大了些。他情不自禁凝視著長桌盡頭神秘的東方青年,他還是老樣子,在一幫劍拔弩張的黑衣人中,悠閑而又優(yōu)雅地靠坐在長桌后,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這一刻鏡頭清晰得仿佛隔著這么遠都能看清青年手指上的刺青,寧望張開嘴,無意識地默記著,0、1、1、0、0……來來去去只有這兩個數(shù)字,像晦澀的計算機語言一樣,以一種詭異的規(guī)律纏繞在青年的手指上。這是什么意思?
他太過專注于那些數(shù)字,以至當那個頭上罩著黑布的人被帶進房間,長桌兩旁的人從鴉雀無聲到陡然拔高聲音的動靜將他嚇了個結(jié)實。從前的夢里他都是看啞劇,這一次雙方的聲音卻變得振聾發(fā)聵起來,時而是低沉的咆哮,時而是含混的嗡響,就連長桌盡頭提切利的《春》,在這一*透著兇險嘲弄的人聲中也變得益發(fā)詭異可怖,畫中的精靈仙女們仿佛都扭曲成了魔鬼。
噩夢在今夜好像升級了。寧望努力捂住耳朵,緊閉眼睛,只想馬上醒過來,再熬熬就好了,這玩意兒快到尾聲了……
有人扯開了那個被押進來的人頭上的黑布,然而原本該在此處停下的噩夢,這一次卻沒有停下來。
寧望瞠大眼,這個被押進來的男人對他而言談不上熟悉或是陌生,他的臉就像電影演員的面孔,充滿了符合人設的合理感。但是長桌雙方的人此刻一個個都站了起來,他們的面目或憤怒或驚懼,如臨大敵,現(xiàn)在唯一還坐著的,毋寧說,還坐得住的,就只剩那個東方青年了。
青年終于也姍姍站了起來,他起身的動作伴隨著倏然籠罩下來的低氣壓。屋子里剎那間靜極了。下一刻,青年面向那個被押進來的男人,極其優(yōu)雅地、抬起他的手一揮——
寧望嚇得從座位上霍然站起——上一秒還完好地站在那兒的男人,眨眼間頭已不翼而飛。
華室內(nèi)的一切仿佛都定格了,沒有人聲,沒有動靜,但是寧望確鑿地聞到了一股血腥味,有什么東西來到了他的腳邊,帶著冰冷的惡意,輕輕撞了一下他的鞋尖。他不該低頭去看的,然而還是身不由己地低下了頭——
撞到他腳邊的正是那顆頭顱,“他”的脖子端端正正地擱在地板上殷紅的血泊中,面上卻一點血漬都沒有,只有那對暗藍色的眼珠,死不瞑目地向上看著自己。
寧望倒吸一口氣睜開眼,這一次終于徹底醒了過來。
房間里一片昏暗,影子拉長在天花板上,偶爾被風搖動,窗外是破曉前的黑暗,但他一刻也無法在這間狹小壓抑的屋子里再待下去,冷汗涔涔地下了床,披上外套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公寓。
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在黑夜與白晝的交接點,世界呈現(xiàn)出一種暗紫的色調(diào),薄霧彌漫,好似魔幻電影中的場景。
春寒料峭,寧望裹緊了外套,在霧中茫然穿行。他不知道目的地,只是沿著熟悉的路線往前走著,在聽見環(huán)衛(wèi)工人掃地的聲音時,心里才踏實了幾分。這不是夢,這是現(xiàn)實的世界,再過不了多久,天就會亮了,到時候四周又會熱鬧起來的。
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刺猬頭的青年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又走到了中央公園,眼前是他最熟悉的長椅、廣場、草坪和櫻花。當然櫻花早就凋謝了。
寧望走到長椅邊坐下,拉起衣領抱著手臂瑟縮成一團,清晨植物和土壤的芳香好似最妙的安神藥,讓他恍惚著又墜入夢鄉(xiāng)。
他想睡,又怕睡得太深,始終留著一份清明,直到天空慢慢透出亮光,微風拂面,這時他感覺有人朝他走了過來,迷糊地抬起眼來,那人一襲白衣,白得就像一束光。
雪兔子走到他身邊坐下,寧望一眨不眨地看著身邊人,雪兔子沒有同他說話,也沒有看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前方,寧望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櫻花樹早已凋謝的草坪上,開出了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白色的小花細腳伶仃,映在雪兔子紅琉璃一樣的眸子里,雪兔子的呼吸很輕。
這樣的他,顯得很溫柔。寧望滿心歡喜地想。
他又一次睜開眼,緩緩地、意猶未盡地,充滿了美夢過后的滿足與愉悅。他還坐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上,天已經(jīng)亮了,他身邊的長椅上不知何時坐著那只白色的薩摩耶。
薩摩耶蹲坐在長椅上,面朝草坪的方向,見他醒來,才轉(zhuǎn)過來,然后歪起頭打量他,面帶慈祥的微笑。
“怎么又是你啊……”寧望唉聲嘆氣,難掩失望。
狗爪子一巴掌蓋在了他臉上。
寧望揉著被狗拍過的臉頰,又嘆了聲氣,心中卻不是不慶幸的。陽光照得樹葉都綠了起來,晨跑的路人,晨練的老人,提著書包上學的學生……人們的身影穿過公園,他的心情也跟著這些影子變得雀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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