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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攤開書卷,視線卻不自覺落在身側的人雪白的中衣上??
「看書,不是看我。」左光斗輕嘆口氣:「不成體統。」
春雪轉眼間消融,二人辯論時事,談古議今的時光似箭,逝于不知不覺間,四季更迭,東林黨爭興起,一發不可收拾,魏忠賢組閹黨,左光斗、楊漣雙雙被誣陷下獄,左府一時蕭瑟冷清,不復舊時風光。
東廠監獄看守極嚴,家僕、親屬皆不得近,史可法時不時路過獄門外,想尋機會混進去卻是無可奈何,他只得與左光斗的幾個舊友商量,籌集數萬兩白銀,以補上「貪污」的贓款,但此舉卻也加劇魏忠賢對獄中幾人的折磨。
「左光斗被他們用了炮烙之刑!」此話一出,屋內交頭接耳的幾位舊友皆是心神一震,史可法猛的看向報信的人,簡短的話語如響鐘回盪在耳邊,掩蓋了身側之人的對話,五臟六腑像是倏然被揪緊,傳來陣陣絞痛。
三更,東廠監獄大門深鎖,鐵欄桿和鐵鍊在夜風中叮噹作響,平添一絲詭異,門邊只剩寥寥幾個獄卒看守,史可法輕扯住門前一人的袖口,遞過一包碎銀,帶著哭腔的聲音極輕:「我想見左光斗。」
獄卒聞言猶豫了片刻,見他要下跪不禁心中一動,這才將那包碎銀塞進袖子,點了點頭:「明晚三更。」
夜半時分的鐘聲被敲響,史可法衣衫襤褸,手持一畚箕,悄無聲息的跟隨獄卒穿過走廊,兩側的牢房死氣沉沉,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隱隱帶了幾絲令人作嘔的燒焦味,史可法微微側頭便和鐵欄桿后一雙無神的瞳眸對上,毫無生氣的眼睛已經渾濁渙散,細看才發現「它」頭上那支精準刺穿太陽穴的鐵釘,早已將那對海晏河清的滿腔豪情歸于死寂。
「過來,到了。」
獄卒招了招手,暗指向墻邊一隅,輕聲開了牢門。看見墻角席地而坐的人時呼吸一滯,史可法快步跨過地面乾涸的血跡衝到他身前,頃刻間心肺像被壓上一塊巨石。他沒有看錯??眼前之人左膝以下空空如也,只隱隱露出一截白骨,被用過拶刑的手指血肉模糊,而那張豐神俊朗,淡然一笑如明月清風的面容此時只剩一片焦爛,尚未癒合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血,將一側的地板和墻面染上怵目驚心的紅。
又要審問了嗎???
意識稍稍恢復一絲清明,劇痛便如翻江倒海般襲捲而來,滲入每一寸筋骨,牽動每一次呼吸。沒有預想中獄卒冰冷的聲音,一隻手輕輕攬在肩上,帶著低低的嗚咽。熟悉的聲音讓左光斗有一瞬間的恍惚??
許是酷刑受多了,神志不清了吧??史可法不可能在這里??
輕擁著他的那隻手太過真實,隱忍的哭聲靠得好近,明知不可能,他還是強撐著伸手撥開已經失去知覺的眼皮。
看清面前的身影時,復雜的情感頃刻上涌,染紅了眼眶,可很快取而代之的是滿腔的怒火:「庸奴!這什么地方你也敢來!國家局勢敗壞至此,你還不顧自己性命!天下之事還有誰能支撐?滾!你再不走也不必等奸人構陷,我現在就殺了你!」話音剛落便隨手拾起一邊的刑具,作勢扔向史可法。
史可法一怔,終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強忍著淚水快步離開。
左光斗目送他出了鐵門,莫名的酸澀忽地涌上眼眶,或許此時才意識到那些復雜的情緒里還參雜著壓抑的委屈和再不會見的思念。淚水滑過新舊傷交疊的臉頰,他微微抬眸似要將門邊疾行而去的身影深深映在眼底。
第一章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