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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太太正要將自己這個旁系的小輩罵醒,忽然看到一個人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來,還沒進門,便急匆匆喊:“老太太,老爺夫人,狀元郎給咱們送拜帖了!請老太太過幾日得空去上河村吃飯嘞!還說他之后會帶著夫郎親自登門!”
何老太太的眼眶當即就濕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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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老家的人情世故,何似飛倒沒有刻意的算計,他這個人向來都是該算計的算,不該算計的便憑本心做事。
當年救下陳竹如此,如今邀請何大丫姑奶也是如此。
畢竟,當年他體弱多病,一到換季時刻,整個人就成了藥罐子,實在沒有種田養家的能力。
要不是姑奶不斷寫信給爺爺說要讓他學些文字,找個能謀生養家糊口的差事,以他當時的想法,也不會想著去識字念書考科舉。
因此,何似飛剛才一路過牧高鎮,就想起了老太太的恩情。
只不過,對于如今的何似飛來說,排在第一位的是帶著夫郎歸家。
天色已暗, 路邊的精致離的近了還能看清些,稍微遠一點便是一團黑黢黢的影子。
近處有矮樹、垂柳、路邊供行者休息的石墩等,遠處則是鏡面一樣稍微反些白光的池塘和田壟。原是極其稀松平常的農村景致, 對于此刻的何似飛來說卻怎么都看不夠。
他不由得讓馬兒放慢了速度,一點點將曾經看過無數次的場景再次收攏進眼底。
池塘里蛙聲陣陣,與樹上的蟬鳴交相呼應。何似飛卻不覺得聒噪,有一種親切、寧靜的感覺從心底油然而生。親切到讓何似飛有種回到七八年前, 他八九歲的時候,日日在這兒來回跑十幾趟, 看爺奶耕田,給他們送水送飯。
果然,自己對這種再平常不過的自然景致完全沒有抵抗力。
——畢竟他曾在物資稀缺、資源匱乏的末世掙扎生存了十九年。
何似飛心想,也無怪他在見識到這個世界的廣闊之前, 想要在山野鄉村慢悠悠的活一輩子了。
即便是現如今,他也隱隱有功成名就后歸隱田園的想法。不過, 現在的歸隱想法中, 并非當年的一個人一座屋一塊田的歸隱, 而是想帶著喜歡的人隱姓埋名, 游歷四方,最后,在他們走不動、騎不動馬的時候,再找個兩人都喜歡的地方定居。
車轱轆的嘎吱聲依然不小, 馬車內的喬影卻罕見的沒了此前焦慮的情緒,蟬鳴蛙叫奇異的安
撫了他的情緒, 就連喬影自個兒都覺得神奇。
就在喬影想要探出頭看看外面時, 馬車再次停下,這次, 是石山谷的聲音:“主夫,少爺想請您下車同他一道騎馬嘞。”
話音剛落,何似飛就騎著馬折回來,聲音清朗疏越:“阿影,帶上糕點,邊騎邊吃?!?
怎么還記得糕點的事情。
喬影忍俊不禁,心頭同時有甜意漸漸彌散。
這回他再沒拒絕,拎著矮幾上的糕點匣,干脆利落的跳下馬車。
——最近他們倆晚上沒再胡鬧折騰,他這動作都利索了不少。
要是被折騰慘了……就得被抱下馬車了。
想到之前的場景,喬影動作一頓,同時又很快反應過來——他一會兒就要見祖父祖母和師父,這會兒千萬不能胡思亂想。
喬影騎術不賴,并不會出現上馬恐慌的情況。
何似飛本就學過多年騎馬,加上近期經過歸途接近四十日的練習,騎術可以說是十分精湛。即便在山間小路上,也騎得十分輕松。前面帶個人更不成問題。
喬影放心的將自己交給何似飛,專心吃著糕點、看南方村落的景致。
他們倆走得稍微快了些,同后面車架稍微拉開一點距離。
坐在馬車里的三個丫鬟分別探出頭來,見兩位主子身影漸漸要跟那黑暗融為一體,一道討論著:“現在都這么晚了,我還是第一回這么晚的時候走村路。”
“我也是,不過我感覺不像是話本子里描寫的那樣可怖,反倒是十分漂亮。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就只有這種好山好水,才能養出咱們姑爺這樣的少年郎?!?
瑩鵲是后來被謝九娘安排過來伺候兩人的,不像雪點和霜汐一樣自小就跟在喬影身邊,她稍微見多識廣些,道:“雪點姑娘,其實話本還是可信的,像狀元郎家鄉這邊的好山好水自然好看,但其他地方的夜晚大都是陰冷又寂靜的。我老家坐在北地的一處小村落里,窮鄉僻壤,跟縣城府城都離得老遠,因此,大家一般世代都在土里刨食。我們那兒留行種芝麻和苞谷,不知道兩位姑娘見過沒,那些作物都長得高高的,在桿兒上結果子。白日里看還好,晚上路過苞米地,那可真是感覺哪兒哪兒都是人,但哪兒哪兒又都沒人。不找幾個人壯膽,都不敢走這條道嘞。”
“啊!”雪點平日里能說能鬧,但對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神鬼還是又敬又怕的,聞言她搓了搓自己手臂,將自己抱成一團,緊緊的挨著霜汐和瑩鵲,道:“哎呀,好可怕,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霜汐也沒怎么見識過瑩鵲所描述的情況,道:“阿鵲你不說還好,你一說我現在感覺這些田壟水洼也不對勁了——你們有沒有覺得蛙聲小了?”
雪點嚇得差點驚呼出來。
瑩鵲則膽子大一點,撩開簾子往外看去,很快,她語調欣喜的說:“我看到村落了!快了,咱們就快到了!”
雪點和霜汐正要探出頭來看,就見馬車停了下來,石山谷過來給三位姑娘說:“姐姐們,少爺說時辰已晚,這會兒進村恐怕會叨擾到鄉親鄰里,咱們就將車停在這兒,大家下車步行,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就能走到了?!?
雪點還有些戰戰兢兢,但想到他們這么多人,又將畏懼都掩藏起來,壯著膽子下車。
何似飛則跟喬影早早下了馬,朝著家中方向走去。
喬初員早年跟著喬影來過行山府,后來又自個兒來買過木雕,對這一帶還算熟悉,加上何似飛和喬影腳程不快,他們一行人遠遠跟著兩人,順順利利的來到上河村村口的宅子前。
院門沒落鎖,何似飛原本想叩門,不料一推就開,木門清幽的嘎吱聲喚起喬影心頭緊張情緒,何似飛握住他的手,跟他一道進入院中。
不過是大半年沒回來,何似飛心頭竟然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但他這種感覺可不是物非人非的凄涼,而是一種親切的懷念之情。
月光鋪灑在院落里,將院內幾間屋舍照得一目了然。
何似飛早早寄了信回家,說自己到家會很晚,請爺奶師父不要等他,早些歇息,翌日一早,他再帶著喬影請安奉茶。
余枕苗聽見門響,立刻披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