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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轉折
再次走過你最常去的地方又一次失望
可能我的心沒法再去流浪
我都明白也許沒結果請你別怪我
我就是那么想你
~beyond《想你》
※※※※※
2007年6月的最后一天,我載著暄在熱風中飛馳著,屏鵝公路旁是一望無際的海,那帶著咸味的藍,逐漸取代了心中鬱悶的藍,我將車速往上再催一格,忘情地喊了出來──
「屏東~我終于來找你了!」
上禮拜五,公司響應夏至關燈的活動。
佔地起碼幾千坪的辦公室在廣播后的十分鐘,準時于5點46分陷入一片漆黑,但可別天真地以為科技新貴們這樣就能夠下班,想得美!大家還是摸黑敲著鍵盤,要嘛準備待會兒跟小夜班交接會議的報告,要嘛緊盯研發部門放出來的hotlot有沒有被hold在某個stocker里,夏至關燈考驗著身為工程師挑燈夜戰的本事,fine~justapieceofcake,干節能減碳有個屁關係?
聽說關燈的時間跟公司上柜的代碼有關,還是董仔欽定的,簡直有夠無聊。唯一真正熄燈走人的只有我一個,倒不是我特別帶種,而是不做的最大,今天是我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接下來的兩天再也不必擔心值班同仁的電話騷擾,我放寬心情睡到自然醒、泡漫畫店補完斷層兩年的進度、晚上邊看職棒轉播邊喝冰火vodka的生活既糜爛又奔放,禮拜一到證券行把早先認購、如今剛過閉鎖期的股票賣一賣,帳戶結清后有個幾十萬傍身,確保未來幾個月不致斷炊,就這么又過了兩三天,似乎該好好思考人生的下一步…了嗎?
該不該跟pinky、志峰、fufu那票人一樣,趁竹北那邊房價還沒飆起來前先囤房,未來自住招租兩相宜,或者當作投資也不賴?
可是這么一來,將來的人生都被綁在這兒了,要是下一間公司又把我中科、南科的亂扔,甚至派駐海外怎么辦?雖說男兒志在四方,但這也未免…
啊!我想到了。之前念研究所時的博班學長不是問我要不要一起合伙開補習班嗎?今后朝萬人景仰的補教名師養成之路邁進,「錢途」未嘗不是一片光明?
又或者……
煩死了──我決定讓老是超頻的腦袋轉速down下來,先放空一陣子不為過吧!
上個月田僑仔房東當我是人肉atm,想要再次調漲房租,小不啦嘰的套房一個月9張小朋友還不夠,硬要把40人名單補滿是吧?爆肝攢錢若是為了買藥給自己吃還說得過去,奉養這條老血蛭我可不干。賭爛之馀索性退租,距離月底剩沒幾天,便開始收拾細軟。
我把衣服被套拿去巷口的自助洗衣店,卻在發呆坐等之馀,無意間在兩臺烘衣機的夾縫里發現一本「鐵道環島攻略指南」,書況還頗新,介紹全臺灣的火車車款、各站特色及琳瑯滿目的冷知識;隨手一翻,里頭寫滿密密麻麻的小字,註記著各火車站鄰近商圈的美食小吃,看來這位鐵道迷還兼職美食評論員呢!
我將書插回屬于它的扁平空間里,然而,那位仁兄寫在最后一頁的兩句話,卻直挺挺地釘進我大腦皺褶深處頻頻放電──
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
是啊!下一份工作何時有著落還是未知數,不過可以想見,只要一日不離開園區,在年復一年早出晚歸的責任制綑綁下,再美好的旅游計畫也只是望梅止渴的空想罷了。
回到金山街住處,打包作業繼續。由于當初退伍后就是兩卡皮箱過來竹科,整理起來比想像中快很多,傍晚前已全部打點完畢,也是兩卡皮箱;看來,兩年的園區生活并沒有讓我的人生有所累積,只多了一臺品質堅若磐石的筆電。隨即禮成,奏樂。
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一開電視就看到緯來的跑馬燈通知,職棒賽程因雨延賽,靠!棒球之神是不是歧視我這個待業人士,居然連這點兒慰勞都吝于施捨!算啦~勞動了一整天,早點睡吧。
當天夜里迷迷糊糊地做了個夢,醒來就忘,真是惱人。我優哉游哉地騎著我的名流在園區里四處亂逛,坦白說,如果不用上班又避開尖峰時段的話,竹科其實是很美的。
我毫無目的地在市區里間晃,想了很多、卻也想得很少,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并不是毫無目的,而是騎過的地方跟記憶底層都曾有過連結,連結的畫面里有苦有甜,但角色不是只有我。有道身影或在身邊吶喊,或在后座對我耳邊款款低語,或是,就坐在對面言笑盈盈…
我企圖轉移注意力來模糊焦點,誰知當晚棒球之神依舊對我吝嗇,職棒賽程再次因雨延賽,我到室友房里胡亂搜刮了幾本安達充的《h2》來充數,但腦海中卻持續上演三年前的另一場賽事,在當時看來很在意的比賽過程和結果,現在則一點也不重要了,我在意的其實是陪我一起看球的人。
終于,我不得不走進畫面中自己的眼里,讓那個影子的臉孔瞬間清晰──對不起,我沒有做到,谷暄英,我又想你了。
我打算用最廉價的方式逃避,正準備對冰箱里半箱的海尼根動歪腦筋之際,眼角馀光瞥到吸鐵下的那張火車時刻表,于是,大腦皮質某處再度釋放出強烈訊號,我則心慌地蒙頭就睡;然而,「自助式火車環島計畫」的執行程序已在腦海中啟動,然后修正、駁回、再修正…最后,決行。
隔天一早,我在室友兼同梯的阿賓房門口留下一張紙條,表示我的行李請他代為保管幾日,等我回來再找黃光部門那幾個同期哥兒們一起去黃金海岸吃活蝦,反正他的調職令搞不好下個月就批準了,相聚一刻少一刻(別太想我啊~三八兄弟)。
說走就走。
※※※※※
真的是說走就走而毫無計畫。除了手機、錢包,我只隨便抓了幾件換洗衣物丟進帆布袋里就騎車直奔新竹火車站,對了,中途又繞回自助洗衣店「借走」那本攻略,權充此次無腦行動的共犯。
我搭乘復興號在苗栗下車,出了剪票口后順便買了份地圖徒步而行,前往暄曾任教的學校,當然,我知道暄已經不在那邊了,就只是走走看看,想看一下暄待過的地方。路程不遠,但有點熱,比起上次來熱多了,上次啊…回想當時的畫面,我不自覺地嘴角上揚,而儘量不去想難過的部分。
一個多小時后,我回到車站,跳上一班開往海線的南下電聯車,又在吹了一個多小時的冷氣后,依依不捨地離開沁涼的車廂,走進熟悉的場景里,龍井站到了。
位在臺中的母校,是我與暄的初識之處,一趟計程車喚回了所有當初的記憶:曾并肩同行拼命找話題的上坡路、牛舍外充滿浪漫「香氛」的大樹下、一片綠草如茵中的教堂依舊美得令人心碎、就連圖書館里光禹的《給最初的愛》,那道被輕狂的我留下的淡淡摺痕都還隱約可辨…
第一次相遇的教室座無虛席,臺上的講者生動地翻轉聽眾的思維,而底下學生個個聚精會神,唯獨不見愛打瞌睡的同桌女孩;下課了,學弟妹們各自作鳥獸散,我輕輕地滑進九年前的課桌椅間隙,用背包幫老是遲到的化學系谷同學佔位,一如當年,只是,今天再也不會有人從教室的后門偷偷溜進來了。
我坐在販賣部外的長椅,品嚐著久違的、價格一去不復返的鮮奶冰淇淋,吹過樹梢的風好柔、好靜,伴著斜陽馀暉同我說話。這些年來,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到底留下些什么?或者說,想要留下些什么?這道難題很有可能本來就無解,我甚至覺得大多數人一開始就注定徒勞無功。
手機響起,來電顯示「博洋課長」,我接了起來。
丁博洋是我個人職涯的第一個主管。想當初退伍前,排副要我跟阿賓兩人挑幾個手腳麻利的學弟陪他去湖口營區出公差,剛巧碰上國防部舉辦的屆退官兵就業說明會,事情辦完后,排副特別恩準咱兩位「紅軍」和「黑軍」去聽聽逛逛,還說要是想不開的話也可以勇敢給它「簽下去」,阿賓立即「啪」地一聲原地立正,裝模作樣地跟排副耍油條:「上兵戰士陳文賓、沐子邑共兩員請示入伍。」
「馬的少跟我五四三,恁兩隻剩沒幾天,巴不得饅頭趕快數完滾回去當死老百姓,來這套~」老仔咕噥著數落我倆的言不由衷,最后撂下一句:「么八洞洞前給我回來,不然發離營通報、送明德班,王八羔子。」
「報告是。」兩位上兵戰士齊聲稱是。
政府推動的兩兆雙星產業政策正夯,我跟阿賓當場投了幾份履歷,全都相準了相關企業,退伍令入手后沒多久,就陸陸續續收到不少邀約面試的電話,那陣子勤跑面試,其中,有一間做dram代工的大廠「錢」程似錦,加上用人單位的主管恰好與我大學唸同校而倍感親切,相談甚歡下,最后順理成章地成了竹科新貴派的一員。
報到當日,在我上鋪睡了五百多天的阿賓,竟然也前腳接后腳地跟了過來;而這一晃眼便過了兩年,當初同期進來的兩百多位新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還在線上的大概屈指可數。
「嘿~消息傳過來啦!聽說你離職了,真假?」
「係金a啊!」
「你是我帶出來的,你的能耐我很清楚,難得李桑都要升你做組長了,這下不用天天下fab,熬了兩年總算熬出頭,你這樣很可惜欸!」
「都想過了。現在不走,以后會更難走。」
「工作久了難免會有倦怠,這個我懂…有時候換個環境也好,中科這邊剛好有個組長缺,雖然是蝕刻製程,但我想你應該可以很快上手,如何?臺中你也不陌生,要不要過來幫我?一句話,年資保留、待遇照舊外加離鄉津貼,人資那邊我來喬,怎么樣?行きましょう。」
久違的結語詞牽動了我的嘴角:「學長,這通電話是李桑要你打的對嗎?」
「還真的是~人家李桑愛才嘛!不過我也真的是蕭何月下追韓信喔!」
「愛才?哪個『財』?還有,韓信的下場好像并不值得嚮往哪…」大學長雖是主管,但只大我三歲,平常沒甚么架子,所以我們這些老鳥和他也沒大沒小慣了,加上現在是自由身,誰也管不了我。
電話那頭果然傳來博洋課長爽朗的笑聲:「子邑,說真的啦,我把話帶到,責任已了,你如果想清楚了就好。同事一場,交情還在,有空來臺中我們聊聊?」
「好哇~今天如何?」
「今天?你人在哪?」
「我在咱們母校的乳品小棧外面,邊吃冰淇淋邊和你講電話,你等一下,來~聽聽看…」此時教堂的鐘聲剛好響起,我將手機高舉了一會兒才拿回耳邊,就聽到大學長興奮的煙嗓:「…靠!你這老小子真的在臺中,你先逛一下,我七點到校門接你。」
「傍晚七點還是明早七點?」
「靠夭~沒那么操啦!」
※※※※※
「你是想不開還是終于想開了?」我一上車,博洋學長劈頭就這么問。
像這種涉及人生哲學的問題,還真不好說;只好邊扣安全帶邊苦笑:「呃…園區的工作雖然pay不錯,但…我覺得生活很匱乏。」
前主管微一點頭:「嗯~鐘鼎山林,人各有志。我們到底是為生活而工作,還是為工作而生活?這個困擾會一直如影隨形地跟著你,見解不同感受就會不同,確實勉強不來。去哪邊吃?今天可沒有vendor招待活蝦料理喔!」
我想起去年那段瘋狂接機、裝機,然后一起慶功狂歡的日子,不由得笑了笑,接著還是搖了搖頭:「難得回母校一趟,來點輕松的好了…我記得往工業區那邊的小門出去,靠近夜市、還不到別墅區那邊,以前有間異國料理店,現在還在嗎?」
學長搖搖頭說:「我剛來中科時還吃過一次,今年元旦值班時再來已經收囉~真可惜!那間的咖哩我超愛。」
結果,我們還是吃了咖哩,在一間叫做「三八先生」的咖哩專賣店,聽說開不到三年,味道還不錯,但還是比不上記憶中的美味。
飯后,學長把我偷渡回老東家的員工宿舍,我驚訝地發現,被我刻意保留的識別證,竟然還能刷得過門禁,令我倆會心一笑,學長還用天意來揶揄我,問我要不要回鍋?我一笑置之。
不知為何,咱這群新貴派們住處的冰箱里肯定都有冰火vodka,我們邊看緯來的棒球轉播邊暢飲,原本以為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隊被痛宰會不忍卒睹,不過呢…其實還好,或許看球最重要的是當下的心情吧!沒關係,輸了就下一場再討回來,幸福的球迷永遠都有「下一場」,但,陪我看「下一場」的人又會是誰呢?人不同,心境也就不同了。
當晚就在學長房門外的客廳沙發上隨便窩一窩,只是心思東游西蕩沒什么睡意,還留意到博洋課長半夜被phs手機叫醒兩次;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好好珍惜得來不易的睡眠,這才閉起眼睛開始認真地召喚睡魔。
不知是否生理時鐘使然,我依舊在清晨六點四十分左右自動醒來,此時居然已經看到大學長盥洗完畢準備上工,我跟他道聲早安:「怎么那么早?現在去開晨會也太早了吧!」他略帶歉意地說:「sorry~研發那邊有批troublelot過爐管后蝕刻那邊還沒吃,賓妹就把人家做merge放下去了…這個月已經第三次了。」
我一聽登時失笑:「天~這不是基本concept嗎?rd那邊鐵定跳腳!」
「可不是?還拉int和yed一起向處長參我一本,現在正要趕過去滅火。沒時間送你去車站了,你慢慢來,出去記得幫我鎖門,科管局那邊有接駁車,抱歉啦!」說完人已走到門口,朝我揮揮手。
「學長,我裝的那幾臺都上線了吧!有乖嗎?」我在他轉身前倏地對他問了一句。
「那還用說。」
「那…你跟ryoko也『上線』了嗎?」
博洋課長「嘿嘿」乾笑了兩聲:「機況穩定更新中。公司派我明年q1去日本受訓三個月,我打算把ryoko抱回臺灣,等著瞧吧!到時一定炸你。」
「沒問題!我一定到。」我用兩個大拇指表達祝福,真的很羨慕。
「倒是你,子邑,你和那位學妹有下文嗎?」
這記回馬槍殺得我措手不及,只能悶悶地將大拇指改為中指,可惜大學長已轉過身去,無福消受我對他的「景仰」之情。
※※※※※
到了后里火車站,接駁車司機將前后門打開,我跟著匆匆人群默默下車,靠在站內大廳的墻上翻閱那本攻略指南尋找人生的方向,隨后買了張通往斗六的區間車,繼續這趟非做不可、卻毫無意義的漫游。
或許是晚睡早起的緣故、也或許是電聯車上的冷氣太舒服,我上車沒多久便開始打盹,等到我被剎車搖醒時,看到窗外的月臺站牌寫著「大林」兩字…
「靠!坐過頭…了嗎?」背包里的指南給了我肯定的答覆。在心底暗罵自己糊涂,錯過了曾吃過一次的「西市場鄧記肉圓」,不得不承認,有些事還真的就是一期一會。
我在車門闔起的前一瞬間,飛快地跳上月臺,沐浴在距離北回歸線三十公里的熱風中。
大林火車站,我可不是初來乍到。
回想當初入伍,新訓中心就在這附近的中坑,一個更加鳥不生蛋的地方;有次跑三千,值星官還曾經這么形容:「…跑啊~給我跑起來啊!受不了想回去找阿嬤喝奶的,就直接給我跑出營區大門沒關係,門口衛兵會先讓你跑五分鐘再把你一槍『ㄅ1ㄤˋ』在甘蔗田里做肥料,你們知道這邊的甘蔗為什么都長那么高嗎?笑咧~牙齒白啊…」
經過了這幾年,大林火車站外觀已有所改變,只是蕭條依舊;站外艷陽高照,果然有幾位一看就知道是阿兵哥的人來來去去,想起那段甘蔗田的生動論述,覺得有些好笑;怎么搞的?一間下來,就凈想些沒啥營養的玩意兒…
「還以為這輩子不會再來這里了呢!」我對著已然陌生的街景喃喃自語著。
大熱天實在沒什么胃口,便在站外小販的攤車旁坐下,叫了碗米苔目仙草冰,或許是距離兵營比較近的緣故吧!腦袋開始發懶,此時什么也不想,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可能也是沒什么營養的玩意兒…管它的!有冰、有甜、就是有心。坐我旁邊的那位阿兵哥心里頭大概也是這么想的吧!
我把硬幣放在桌上,起身向老闆略為示意,便望回走去。看著「大林車站」這幾個字,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襲來──
「暄當時真的只是陪朋友來懇親和我巧遇的嗎?」
「暄是不是也曾一邊看著眼前這個畫面、一邊想我?」
「暄和她朋友回程時會聊起我嗎?她會怎么說呢?」
……
我不知道,這些都不可能問暄,所以我永遠永遠不會知道;因此,答案也會永遠永遠介于是和不是、會和不會之間,而這種精神上的滿足(或逃避)是我想要的安于現狀嗎?這樣的若即若離到底還要持續多久呢?
我再度踏進下一班南下電聯車,讓車廂里刻意營造的清涼,將已開始消融的心緒轉折再次冷藏。
※※※※※
在涼爽的氣氛下,心情果然沉淀得快,是該想想今晚何處落腳了。
方才在腦海里把新訓中心的點滴轉過一遍,此時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某位仁兄;我打開手機里的通訊錄,很快地找到目標──「鄭老闆」,一個有趣的傢伙,依稀記得他是麻豆人,至于為何叫他老闆當然是有典故的,只不過說來話長…幾年沒聯絡了,不知最近過得如何?
電話一撥就通,依然是那個講話有些漏風的可愛嗓音,雙方啦咧了幾句,鄭老闆要我坐到「農田」下車,說完就急匆匆地收了線。
「農田?有這站嗎?」我看著車窗外鐵道旁的大片農田,心里頭犯滴咕;而鐵道指南馬上就給予指正,原來是「隆田」。
一出剪票口,就看到鄭老闆在對我揮手。
「看哪里看哪里…挖底佳啦!干恁娘咧~好久不見。」果然是我那位出口成「臟」的純樸鄰兵。
「拜託,你那個門牙還沒補喔?」
「你不覺得…不用開口也能把菸叼住這樣子很有特色厚?」他邊說邊從那個難以忽視的缺口塞了根煙進去,有點含糊地說:「我有聽你的喔~現在都嘛一天一根。」說完又拿出一根請我,我如同往常地收進胸前口袋:「菸加一、饅頭減一。」想起新訓中心時的默契,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他踩了幾下,把摩托車發動,我看他沒戴安全帽(似乎也不打算讓我戴),便跟著跨上了野狼125的后座,還沒坐穩,兩人一車便在四周都是農田的隆田鄉道上飄移著。
「欸欸…鄰兵,你抽到陸總勤務兵一定『卯死』,爽籤沒錯厚?」
這個我一言難盡,隨口應了聲「還好啦」,反倒想起他當初的志愿,便問道:「那你海巡倍數抽籤抽到沒?」
「你撥交以后隔天換我抽…干伊娘咧…拎北跟錯隊,跟到什么食勤兵,好死不死又抽到了、不去還不行,結果去工兵團炸魚煮菜做到退伍,干~」他晃過了前面一臺龜速的速克達歐巴桑,又接著說:「結果幾個學長退伍前喔…說要一起開店,找我去幫忙,也是不去不行…」
剛才那臺被超車的速克達又重回領先,鄭老闆罵聲「干」,再度超過去,繼續他個人版的「奮斗專欄」:「…后來學長他們嫌歹賺、就不做了,說是要改行去做汽車美容,把飲食店頂給我…害我被逼著去考那張雞巴證照…鄰兵,都嘛怪你們,新訓時就老闆老闆的虧我,今嘛吼~媽的咧,真的當老闆了。」
我用力笑出來,不客氣地喊了他好幾聲「鄭老闆」,并且保證要是他想,我可以幫他寫下來投稿《吾愛吾家》或是青年日報,幫他賺幾支再也用不到的榮譽假;他老兄雖然狂催油門、連聲問候了很多人的父母,但聽得出來,從那漏風的干罵聲中,也流露出一絲得意之情,我由衷地為他感到自豪。
此時,前方道旁一陣又一陣的蒸騰白煙外加香氣撲鼻,我才注意到,怎么賣菱角的商家、攤車那么多?一問之下才知道是自己真的是「臺北俗」孤陋寡聞,在園區關了兩年,是真的有所歷練、或是根本讓當兵的腦袋在退伍后繼續硬化?還真不好說。
「阿你不是大專兵?還研究所畢業咧…這邊的特產竟然『莫宰羊』?你看,整片都是啊…」我任由他唱了幾句「採紅菱」,才問他哪間好吃。
「我店里就有,晚一點弄來吃。啊對…那個日本時代很有名的那個啊…就在附近,我載你去看。」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他說的是「嘉南大圳」。
看著眼前的大埤塘,想像這浩大的水利工程,即便當時的人都已經不在了,但留下來的圳溝水路,卻持續灌溉、滋養著后世;不禁想起唸了好幾年、卻無用武之地的環境工程和生態工法,當初修課的教授講到嘉南大圳時,曾感慨地闡述自己對八田先生的讚嘆:「人啊…總該留下點什么吧!」
回想自己一退伍就隨著媒體報導和親友關切,一窩蜂地擠進園區當新貴派,這條路是對的嗎?
──「沒有對錯,只有適不適合。」博洋課長昨晚的話言猶在耳。
反觀人家鄭老闆,一樣是被生活追著跑,但起碼用自己可以主宰的方式過日子啊!這無關教育程度,而是有沒有把握每個轉折所帶來的…怎么說呢?改變的契機──對了,就是改變的契機。
「鄰兵,走了啦!」野狼125再度冒出蒸騰的白煙呼嘯前行。
當晚,「頭家麵飯小館」提早打烊,我和鄭老闆在鐵捲門里邊嗑菱角邊看棒球賽。
「『必魯』在冰箱,自己拿啊…干!又被安打,還不換喔?雞掰咧…」鄭老闆端了盤咸蛋苦瓜出來,剛好看到兄弟被打穿二游防線的瞬間,于是便開譙了。
由于落后比數開始拉大,連兩晚被血洗的結果,讓我的注意力逐漸從電視移向餐桌,好樣的──塔香茄子、蚵仔酥、三杯中卷、糖醋排骨、炒水蓮、過魚湯,每道都是誠意滿滿的同袍情。
鄭老闆猶原是「羅漢腳」一個,租屋處在學甲那邊,只有三坪左右,這下連想繼續當「鄰兵」都沒轍了;然而,他不知從哪生出一張躺椅,說是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在他店里窩一晚,像這種一期一會,我欣然接受。
那天夜里,我做了個夢,夢到了嘉南大圳。嚴格來說,是夢到它的聲音,那是初次放流前,堰門隨著水閘緩緩轉動而開啟,即將傾注一切的嘎嘎聲響…
「嘎嘎嘎…」一陣鐵捲門的聲音把我吵醒。
「部隊起床~~」鄭老闆還刻意拉長了尾音。
一看錶,才剛五點,我一邊賴床、一邊含糊不清地繼續跟他混:「我還兩兩互助摺豆腐干和蚊帳咧~那么早干嘛?」
「歹勢啊…鄰兵,我要去批貨,順便載你去車站,今天假日、擱係十六,太晚去就只剩殘花敗柳了,你車上慢慢補眠啦!」
夏至時分,天才剛亮,四周都是農田的隆田鄉道旁已是熱鬧滾滾,忙著農事的人們可沒有貪睡的權利;到了車站,接過鄭老闆遞來的伴手禮和滿腔好意向他道別,我跳過臺南、直接買票買到屏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