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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世長在武將之家,對有些事情倒比一些文臣還敏感些。襄京城四面平坦,城內外僅一護城河流經,著實不是個軍事要塞,假如將來韶氏王朝式微,襄京城如被敵軍包圍,那城中的人必然如甕中之鱉難以逃脫。倒是這被夾在藍河和嘉河中間的襄山之地,太平時候是避暑圣地;到了戰亂時候,卻很適合做個易守難攻的險要關卡。若是襄京城危殆,韶氏皇族大可避到襄山,屆時可守可退,若是調度得當,哪怕只有幾千兵力都可以撐上好幾個月的!
襄山地形成三角形,兩面已經明明白白畫出來就是藍河跟嘉河了,只要有準備好戰船,這兩處要守要退都很適合;唯有剩下的北面,輿圖上什么都沒畫,但若她是這個襄山群建筑的設計者,哪怕原先是四平八穩的地兒,她就是鑿也該鑿出個大窟窿來,免得被人抓到漏洞攻上襄山來。
趙毅這句反問,等于坐實了她的猜測。跟親爹就沒什么好瞞著的了,趙敏禾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趙毅呆愣了好半天,突然哈哈大笑,忍不住啪啪拍了兩下女兒的小肩膀。沒控制好力道,把趙敏禾疼得皺皺粉臉。趙毅又在女兒的呼痛聲中慌忙給女兒揉揉。
等她緩過來了,趙毅才又松了背,父女倆一派輕松地坐在一起,手挽手頭碰頭說悄悄話:“那邊原先是幾座山,野生的。”
趙敏禾嘴一抽,山也有“野生的”這樣的說法么?然后又聽她老父壓著聲音說話。
“不過后來,被太|祖皇帝硬生生用炸|藥炸成了幾座峭壁,幾處漏下的地方都筑起了高高的衛墻。那幾個地方,是禁地!我年輕的時候還跟著陛下去巡視過。”
趙敏禾聽得太|祖皇帝把那地方改成了要塞還不驚訝,她原先就有些猜著了。只是聽到“太|祖”跟“炸|藥”聯系到一起,才內心復雜起來。
她小時候基本是聽著太|祖皇帝的軼事長大的,在那些民間傳說里,太|祖皇帝不光是個太平盛世的開創者,更是個完美得邪乎的人,幾乎只要是好的詞,都可以往他身上套。
剛開始她沒多想,總覺得大概是老百姓感念太|祖皇帝的恩德,方才將其美化得似個神人了。到后來吳氏怕她軼事聽多了移了性情,便開始給她講正統的經史。她這才得以接觸到最接近史實的太|祖皇帝發家奮斗史。
太|祖皇帝名韶一鈺,出身前朝一個沒落的小世家,雖是嫡出卻自小為生父不喜,最后甚至被聽了寵妾讒言的生父逐出宗族。后來他經商起家,勢力擴大得很快,家中部曲、奴婢足有上萬!到了前朝氣數將近時,外戚專政,豪強林立,民不聊生,亂象叢生。太|祖皇帝在一干能人異士的擁護下揭竿而起,先后收服幾路義軍入麾下,歷時十年推翻暴|政,建立大周朝,年號嘉元。
到了周朝,太|祖皇帝推科舉、抑世家;滅烏堡、括隱戶;拓農業、興商貿……這一系列措施下來,鞏固大周皇室地位的同時又給中原百姓帶來了真正的太平盛世,發展到如今大周朝境內的富庶已達到了極盛的地步。
總的來說,太|祖皇帝是個堪稱完美的皇帝,要說他唯一抱憾終身的事——或者說太|祖一生唯一的污點——大概就是他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甚至一向勤政的太|祖皇帝為那人的香消玉殞輟朝整整七日,只為一心惦念她……
不過這些并不是趙敏如此禾關注這位千古一帝的原因,她關注太|祖皇帝的原因是他所做出的一些事,完全不像這個時代的人!比如說,太|祖皇帝經商時,改進了造紙的工序;行軍打仗時,他領著一批煙火匠人,發明了炸藥;到治國時,他又提出了科舉制度,從而一步步打破了氏族壟斷朝堂的僵局……
及至吳氏在給趙敏禾科普襄京形勢,提到“太|祖皇帝為抑制外戚擅權獨大,定下了所有皇室中人婚配皆不得與三代以內旁系血親者婚配”,趙敏禾好險沒脫口而出——“若是為抑制外戚就該規定到外戚一整個宗族和其他姻親才是,怎會是三代?這明明只是為后代健康考慮而已”。
但趙敏禾最終也沒去求證那位太|祖是否與她一樣是個異世之魂。開頭是當時她年齡尚幼,無法行動自如;到后來是她想明白了,是與不是難道對她還有差別嗎?
趙敏禾聽著父親夸夸談著太|祖皇帝的英雄事跡,倒是神游了一番,到趙毅說著說著歪了樓,提到此次避暑之事,又轉而可惜吳氏不能一直留在襄山時,她才醒過神來。
她撫撫趙毅的背脊,溫聲道:“四嫂嫂都八個月了,這一胎又一直不順,輕易不能挪動,身邊也離不了長輩,祖母年紀又那樣大了,自然不能勞動她老人家。二叔二嬸如今又不在京中,總不好咱們大房把事情都推給三嬸嬸來做吧。”
忠勇伯府中,趙毅趙煅都在此次避暑名單里,避暑的旨意下來當日,吳氏就與楊氏商議好了,兩人輪著守在府里,直到小金氏平安生產為止。又因趙敏禾剛到襄山時的交際還需要母親吳氏帶出門,因而楊氏先留下,待吳氏帶著女兒在襄山適應了之后,再來換她。
趙毅唉聲嘆氣:“為父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只是自三月來,我先是忙著交割公務,你母親也要指揮人在進京前收拾好崇州那里的東西和產業;然后又是路上舟車勞頓;回了府里又是一通忙活,咱們一家子都好久沒好好吃頓飯、說說話哩。”
趙敏禾抽抽眼角,她父親年紀越大越像小孩子脾氣,事實上他們一家幾乎每天都待在一起,悠閑時光是少了一些,但哪有父親說的這樣聚少離多。
正思索著怎么順順老父的毛,就聽得外面趙毅的小廝一聲清晰卻有些響亮的請安聲傳來:“夫人您來了,伯爺和大姑娘在書房里說話呢,方才……”
趙毅一個激靈,立刻重新板直了腰,把盤著的腿放下了,凌亂卻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地想把木屐重新穿上去。
趙敏禾動作也不慢,先是輕盈地跳下榻,把因為剛才隨意的坐姿弄亂了一些的衣擺撫得平平的,整套動作行云流水!見父親一時亂了手腳,她便立刻彎下腰摁好他的腳不動,一手一只木屐利落地套了上去……
等吳氏打發了外面特別多話的小廝,推開書房門往里一看,只見丈夫正一臉正色地坐在書桌后的梨木扶手椅上,坐姿如鐘,落到女兒身上的神色卻寵溺,手指著桌上的輿圖,女兒正肅手立在桌前,儀態端莊,眼睛也是放在輿圖上,看上去正凝神聽著父親說著襄山的地形。一切仿佛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