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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在那個時候與其他魘無異,頭腦里放不下多少自己的記憶,不記得自己姓名,也不記得自己從何而來,歸處何方。時常毫無目的地游蕩在人間,觀看著不屬于自己的人間煙火,和那些短命的物種的悲歡離合。
總是對人類嗤之以鼻的琴其實早就對人類羨慕不已,就算后一天的自己忘了這一天的愿景,也會重新羨慕地遠遠看著他們的愛情、親情,看著他們的匆匆一生,卻從不敢靠近。而自己凄凄涼涼,獨來獨往,甚至活得久到毫無生存意志。
直到琴遇見了善淵。
在道觀里過了十八年的修行日子,善淵第一次來到山下的繁華街里,懷著從未有過的對生活的高漲熱情。
兩個人就在這樣特殊卻也平常的日子里相遇了。
當琴告訴自己是魘,是沒有記憶的生物時,熱情又執著的善淵說道:“沒關系,每天起來的時候我都可以做個自我介紹和我們認識的緣由。”
后來,善淵的確也這么做了,時間過得緩慢又迅速。善淵居住的道觀因為無人進香,逐漸破敗下來,干脆便做了還俗道士,開始和琴經營起了石頭當。琴一點點地開始記得關于善淵的事情,不用善淵每天的提醒和說明。
雖然還是經常忘記善淵身邊的嬰勺鳥叫什么名字。
善淵一直熱心地幫這里的人家做著驅除邪祟的活,雖然真正的妖怪都是琴幫善淵打死的。但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琴開始沉醉于善淵的笑顏,所有能逗善淵開心的事情似乎都變成了他理所當然要做的事情。
某年春天時,善淵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顆銀杏樹的樹苗,非要將它種下在院落一角。琴看著善淵挖地栽樹苗忙得不亦乎,突然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愿景似乎都實現了。原本來去無牽掛的琴竟然有了舍不得這個世界的理由。
琴看著春光下的善淵,心里似乎有花朵在密密綻放,小小的花蕊撓著心間的肉。
他緩緩走近善淵,為他擦去了鬢角的汗珠,低頭將唇印在了善淵的眉間,又一點點往下,鼻尖,最后是唇。
善淵溫熱的唇不同于自己,還帶著一點甜甜的味道。想來自己應該是冰涼而乏味的吧——琴匆匆離開了善淵的唇,有些不知所措地沉沉低著頭,甚至不敢去看善淵的眼睛。
而下一瞬,自己的唇竟然被善淵吻住了。
善淵帶著一絲膽怯和更多的溫柔小心翼翼地吻了上來,隨后便是燥熱的糾纏,一如他們的命運,從那時起,便死死交纏在了一起。
所有的事情都好像開始注定好了,命運將它們推向了巔峰,也將巔峰之下的崖底布滿了毒氣翻騰的黑暗沼澤。
那一年冬天無盡的雪里,善淵患上了重病,連續不斷的高燒折磨著他的神志。然而最終也還是沒有熬過那年冬天的雪。
琴在想盡所有的辦法后,決定保存善淵的身體,而靈魂則由自己的靈力喂養。靠著這樣的辦法,善淵又蘇醒了起來。
不過也是從那時起,琴開始一點點變得病態的敏感著善淵的一切,甚至是病態地守護著善淵。
善淵終究只有一個凡人,甚至他的生命短暫到沒有活過三十而立的年紀。之后的每一天,雖然他的靈魂還有意識停留在人間,甚至普通人看上去也無法分辨他到底死了沒有。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身體里那一股從骨頭里就翻涌出來的腐敗味道。
然而他還是選擇了陪在琴的身邊,直到,直到自己再也不能依靠琴的靈力活著。
幾百年的時間,琴不再是那個了無牽掛的魘,他甚至有了自己想拿命保護的人。而善淵,活在不人不鬼的邊界,每日蘇醒的時間越來越短,直到有一天自己睡了整整一年才蘇醒。雀知被善淵叫到了身邊,交代了最后的事情。
別無其他,就是他該離去了,而琴,也該忘記自己了。
雀知點了點頭。
在善淵又沉入昏迷后的第二年,將善淵葬在了銀杏樹下。而琴的記憶,也在那時被抹去了。從那時算起,正好有二十年了。
雀知緩緩地訴說著這些故事,將臉也沉沉地埋在胸前,最后才抬起頭問溫瑜:“師父他真的應該想起這段故事嗎?”
“可是他這么找下去,傷害無辜之人,我也不能坐視不管。”溫瑜為難道“你知道,有些事情即使在痛苦也應該被銘記,雖然痛苦,但是卻是琴唯一能聯系到善淵的方式了。善淵讓琴忘了自己,那是善淵的柔情。但是琴不能因此就有了傷害無辜的理由,這樣的事情,讓善淵看到,也會很難過吧?”
溫瑜起身輕撫了雀知的額頭,“這并不是你的錯。”
雀知沉默著,良久才說道:“我會讓師父想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