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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他習慣世俗,不可理喻。
千方百計打探到心中人下落,卻只一句“活著就好,在哪里都好”就完滿。若換做自己,再多的名山大川寺院道觀,一座座掀開了尋便是,尋著了要將那人抓出來塞進琉璃瓶中,不得歡心,休想再見世。
但是,他還是想親見他當面被拒的慘狀,以慰藉自己數次被他拒而變得十分弱小的自尊,因此打定主意,這面是一定要讓他們見的,當然的前提,是百分百吃準自己那老姜般辣手的三叔真能做到入定斷欲。
到了次日,他照常開門營業,上午由春望照管保和堂,六月幫忙,他背著藥箱心懷忐忑地至醫學館當值。一上午心不在焉,昨日在靈隱為石碑火并的蔡姓公子突然氣勢洶洶帶人上門了。
亮出手里醫學館的行牌,威脅找牌上江姓主人。
小仙一摸腰間,果然行牌不翼而飛,想必昨日靈隱寺人多接踵,被擠掉了讓他拾得,以為對手對決時落下,聯想了二人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這才找上門來。
身為當朝宰相蔡京幺子,蔡荃相貌也算端正堂皇,只是說話處事難逃京都紈绔污氣,又是受溺的幺子,跋扈驕橫當為一貫模式,不僅目中無人,出入醫學館更如無人之境,當下即辨認出小仙實為行牌主人,就要侍從武力拿下。
因不合群,小仙人緣一向不好,今日醫館當值的十幾位大夫、郎中,無一人敢上前為他求情。小仙也不在乎,暗扣袖底機括目露殺機,只待對方動武就一并收拾了事。
哪知剛被兩人掣住雙臂押抵頭顱,就被一人喝止請纓,正是一貫與他在學術上做對的李柏圖,出人意料的仗義直言:“在下以多年行醫之徳為保和郎中擔保,他絕無勾結江湖匪類,與蔡府做對之嫌,行牌定是寺內不甚落下,或被人偷去冒名,望公子名察。”
“放肆!”
他不過從七品成安大夫,哪入蔡荃眼中,一下掌摑而去,半張臉頃刻腫得老高,蔡荃耀武揚威,厲聲喝問何人敢再為兇犯說話。
詫異之余,小仙怒不可遏,剛要釋放機括,就聽后門轉出一人,聲沉穩渾厚,原是于后堂教學的醫學館總領,太醫博士吳慈安親自出面,恭敬禮道:“蔡公子,恕老夫冒犯,適才因沉迷教學之中,未曾遠迎實乃失禮。又聞得下級員生得罪公子,不知所為何事?”
吳慈安雖為醫館太博士,但因長女貴為宮中皇后,因此蔡荃也不敢造次。當下喝止要砸館的手下,將昨日靈隱遇事扭曲添油一番,奪碑兇徒者赫然變成了梅千嶺,而掉落腰牌的小仙成了不啻同犯,只想帶走小仙一人送官衙審問。
吳慈安已近花甲,素醉心于鉆研醫術,懸壺濟世,身上自有一股凜然正氣在,平日對醫館的同僚和門生也分外護短,見蔡荃要拿人送官,少不得以“生不教,師之過”之類的綱常倫德來要挾,逼得蔡荃一石傷二鳥,拿了小仙,就要擔上得罪吳皇后的罪名。
仗著父親宰相大權遮天蔽日,蔡荃也不含糊,果然就趁了吳博士的愿,將他們一并拿了。但本擬的私下問罪,也不得不明著送官,遞上一紙勾結江湖匪類的同謀共狀書,要府衙開罪再說。
小仙本要大開殺戒,不料前有李柏圖力保,后有吳博士共進退,意外之余,心生惻隱,生怕因己一時失行開了殺戒,反連累了太醫館清名,辜負二人以身相保,因此暫按捺下殺氣,乖乖束手就擒,看一步再尋生機。
彼時的臨安府尹為當今太子趙睿兼任。
蔡荃帶人來衙外擊鼓時,趙睿剛批閱了厚厚一沓公文,正在后院侍弄鳥雀兒解悶兒,聞那鼓聲鏗鏘,少不得揉起迸發的太陽穴,忖度著又是哪家良民鄉里,為了一畝二分田地來衙門爭得你死我活了。
他掛起鳥籠,著官服升堂來見。
第5章
五
明鏡高懸
明鏡高懸,朝堂威武。
趙睿著紫色官服,佩金魚袋,頂帶烏紗。
烏紗下是略微瘦削的國字面,薄唇膽鼻,一雙懾人寒星目,幸有兩道墨眉加以平衡,方讓這面孔不過分迫人。
刑書唱名,皂役傳喚。
蔡荃于東邊跪石,小仙與李柏圖、吳慈安等跪于西邊跪石。
趙睿拍驚堂木,問堂下何人。
一干跪眾均自報姓名家門。
書童呈遞狀子,趙睿匆匆在上面掃了一眼,方知是一樁無頭無尾的亂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