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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不等人,來了就是來了。上次我問你要的畫冊,你弄到了嗎?”
“……在書桌上。”
我強打起精神,松開熟睡的菲菲,打直酸痛的腿,準備遛下床。賀俊牽住了我。
“我陪你洗澡。”他的聲音有些黏糊,“洗完替你修修頭發,有點長了。”
唯有拿起畫筆,我才能握住自己稀薄的主權。也只有沉浸在色彩的世界里,我才能暫時屏蔽現狀的荒誕。
我嘗試使用不熟悉的顏色,明黃,棗紅,靛青,暗紫,將畫布鋪滿一墻又一墻的馬賽克……有時候色塊的排布有規律,有時候則全然無序。我卻放不下橄欖綠,縱使用色再雜亂,它也占據著主導的地位。
我把畫面切割得如此細,每一個方塊好似一個像素點,就連賀俊要下筆點金,也時常陷入困惑。一切都是發散的,放射的,迸裂的,向著畫框外的世界延展,形成無盡且完備的宇宙。
專注阻隔了外界對我的侵擾。我開始忘記意義,忘記目的,甚至忘記我是誰。我感到肉體正在消散,拆分成分子、原子甚至更小的單位,透過某種神秘的頻率,萬物與我共振。
抽離并非全是好處——賀俊總能想到法子,強行把我拽回人間煉獄。疼痛和過分刺激留在榻上,臥房之外,商單就是他對我最大的懲罰。
“你最近的思緒太散漫了。”賀俊丟給我一本新的畫冊,“就算是玩解構,克洛斯也有自己的主題。你的呢?”
我沉默地翻看書中的肖像。
“試試有方向的創作吧。你說呢?”
他沒有在問我的意見。
我的第一個商單是張電影海報。當得知菲菲是該電影的女主角時,我愣了一下,想起了學生時代的那場話劇《美狄亞》。然而當年那份為愛人在幕后奉獻的欣喜早已煙消云散。我望著熱情靠過來的菲菲,理智明白該將她推開,身體卻沒躲。
“吶,Pais,如今都是數字化時代了,沒想到你還得手畫海報。”她抱著我的胳膊,笑得分外嬌艷,“不過復古也是一種風潮。正好這次是經典翻拍,算是契合主題了。”
那一單我做得很痛苦。因為被翻拍的經典是《穆赫蘭道》,我為了調研看了全片,難過了很久。或許我并不能完全超脫,就像每次擁擠的叁人行之后,我還是會貪戀地把臉埋進菲菲的頸窩,懷念過去零星的溫存。說不清是不是受了那惡心精液的污染,我總能在她身上層層迭迭的花香中,捕捉到越來越明顯的、猶如腐魚般的腥味。
但我們都活在一個高壓反應釜里,她的所作所為,又有多少是出于不得已?
我畫了一張很普通的海報,畫里是黛安孤獨落寞的左側臉。不過關燈之后,夜光漆會顯示出卡米拉右側臉的輪廓,勾線從脖子一路延伸至底邊,連成一條長長的、蜿蜒的車道。
這是個廢案。畢竟一張靜止的宣發照片,無法同時捕捉海報在明暗光線下兩種不同的狀態。菲菲倒是很喜歡。她飾演黛安,自然樂于見到海報上只有自己。
一次,半夜兩點,在前往畫室的路上,我看見了夜空中高懸的明月。我望著那個完美無缺的圓,悲傷地想起了O
——她是否還在城市的角落散布孢子?她膝蓋的情況是否惡化?臉上是否又新添了皺紋?
自從菲菲回國以來,我就再沒去過廢棄玻璃廠。每天在養老院忙完后,我都要立刻回家安撫焦慮暴躁的菲菲,為她出謀劃策,鼓勵她一切都會好的。
如今思念的匣子一旦打開,便難以收住。那些我曾經照顧過老人們,他們是否還健在?是否還在為了瑣碎的小事拌嘴?那棟叁層樓的矮小建筑,我曾在里面來回跑動,同每一位住戶微笑,詢問他們睡得可好,吃得可好,要不要一起出去曬曬太陽。
我想到了吳鑫鑫,他是否已經和周黎婭修成正果?是否過上了普通且幸福的婚姻生活?在濱江的跑道上,他說自己真幸運,和喜歡的人一路從初中走到大學,今后也想一直陪她走下去。
我想到了G,她是否還像從前那樣憤世嫉俗?是否還對煙草和甜食成癮?還有店長,他的頭頂是否有生出新的頭發?是否還在為滯銷的凍物發愁?那間燈光明亮,冷柜嗡嗡的便利店里,G總偷偷從鹵水里舀一顆茶葉蛋出來和我分享。她是個邋遢的賊,顯眼的蛋殼丟進裝滿廢收據的垃圾桶里,店長每次都能發現,只是他從來不提。
我想到了陳卿,她是否還是在搬運木頭時粗心地忘記戴手套?她養的貓是否還在恃嬌而寵地挑食?她在組裝家具時,總會提醒我們保持安靜,一同享受榫卯緊密相扣那聲令人滿足的“咔噠”。
我想到了古靈精怪的Alba,她是否回歸了尊她為神的3A?是否還在繼續那些驚世駭俗的涂鴉?那頭野火般的紅發,在叁十米高的空中奔放地燃燒,像一簇信標,為迷途的羔羊指引回家的路……
我猛地想起那幅她贈與我的珍貴的畫。
……難道也像我的舊衣物一樣,被墨菲斯的職員當作垃圾扔掉了?不,萬一更糟,它是否已經落入賀俊手里,遭到了拍賣,或是被染上金漆……
不行,不行,不行……那匹白鹿不能經歷這些,絕對不能。
我一定要找回那幅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