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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講到這,已是凌晨四點,萬籟俱寂,是常人睡得最沉的時分。
然而,工作室里其他叁人卻相當精神。她們圍坐在地毯上,六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我。沉寂良久,O率先打破僵局——她抓起茶幾上的玻璃瓶,對口猛灌朗姆酒,咕咚咚喝了個精光。
“這該死的東西……世上還有沒有王法了!?”陳卿憤慨地錘了一下桌子。
陳卿的主業是健身教練,留寸頭,練塊頭,是個不折不扣的鋼鐵直女,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獨身主義者。一個偶然的夜里,她去垃圾桶旁搬運別人丟棄的舊家具,想拆點木板來改裝貓爬架,剛把沉重的五斗柜抬起來,就聽“啊”的一聲——原來是O正蹲在柜子另一側戳波點,家具一挪動,帶著油筆一飄,圓孢子呲地長出梗,變成了蒲公英。兩人就此結緣。
陳卿喜好木雕,寬敞的工作室給了她充足的發揮空間,這兒一半的家具都是她手搓的。她膂力驚人,幸好茶幾是結實的木頭,換成玻璃的,方才那一錘大概早碎了。
“他最后說那話什么意思?你沒跟這人再來往了吧?”陳卿猛地抬頭,焦急追問。
天生紅卷發的Alba肘枕膝頭,雙手托腮,安靜地等我答復。她年紀最小,正在讀初中,模樣卻與我同她初見時變化不大。某個夏夜,O在破壞市容市貌時撞見這位體態嬌小的共犯,順勢給她遞了張名片。幾日后,一位高大雄壯的銀發男人領著Alba前來,禮貌問候完,仔細地巡檢了一遍這間廢棄玻璃廠一角改造的藝術工坊。O回憶說,面前一大一小用鳥語交流了半晌,四只手高低錯落,揮個不停。最后高的那個被說服了,嘆息一聲,擁住Alba吻了吻她的頭發作別。
“那是你老爸?”當時O問她。
“嗯,其中一個。”Alba坦然道。她興味盎然地瞅著整墻流動的彩色波點:“要來的是另一個,絕不可能答應我上這兒來玩。”
不碰涂鴉時,Alba喜歡穿款式復雜的西洋裙,唯獨不變的腳上那雙四季不換的板鞋,代步工具基本靠滑板。人小鬼大,她身上透出一股看盡世態炎涼的成熟。O吐槽她喝到了假的孟婆湯,Alba也不反駁,只是默默扯出領口下的銀色十字架,亮出基督徒的身份。
多么神奇的孩子,身型不高,卻有著像鹿一樣矯健的四肢;五官冷峻和娟秀并存,揚在光中圣潔親和,埋在影中生人勿近。她那一頭乍眼紅發如煙火,一雙眼伶俐似亮銀,也許正因如此,她熱衷用噴漆在斷墻上畫鹿,臥息或奔跑,全都通體大紅,高光銀白,每尊紅水晶都像要撕開墻皮,脫困而出。
白蘑菇癱倒在地,洋紅色的唇膏被酒精暈散,張嘴打了個很響的酒嗝。
“自那晚之后,我再沒見過他。”我跪下身,動作嫻熟地將靠墊枕在O頭下,引導她緩慢側臥,“如今五年過去了,一切平安。我想,他不會再出現了。”
那晚我便丟掉了倉庫的鑰匙、電話、那套昂貴的衣服,一切和那個人相關的東西。我躲進浴室,搓了好久才勉強洗掉他抹在身上的金漆。
陳卿舒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終于結束了。”
Alba注視著我,沒有發話。室內安靜了片刻,陳卿問我最近工作順利與否。
“還不錯,院里新來的老人都很好相處。有時搞活動我還會帶大家畫畫。那些作品可有意思了,真想帶來給你們看看。”我用手指梳了梳O的銀發。她皮膚微涼,臉上褶子的陰影愈加鋒利,戳軟了我的眼神。
“那就好。要是你們院里都是O這樣的為老不尊的家伙,你準會吃不消。”陳卿笑著揶揄。
O沒理她,自顧自嘟囔。
“要小心。”她鼻音極重,喉嚨里咕隆出一串艱難的吞咽聲,“……我…有不好的預感……咕……”
我和陳卿對視一眼,立刻默契地上前,齊心把O架向廁所。掀開馬桶蓋的瞬間,嘔——再晚一秒就來不及了。
等她吐得差不多了,Alba端來一杯水,遞給剛洗漱好的她。O喝了一大口,興許是大部分毒素都順利排出,一副清醒得亢奮的模樣。
“夏夢,你還跟那個女的談著嗎?”O的聲音悶在毛巾里。
“啊……嗯。”我羞澀地撓撓頭。
菲菲外出歸來后,我抱著她哭了一場。聽說我和賀俊決裂,她顯得有些驚訝,不停詢問原因是什么。我不愿細說,只一味向她道歉:對不起,我做不到陪你去國外生活,我只能待在這,待在我本屬于的地方。她沉默了很久,罷了,不太情愿地開口:沒事的,只要感情夠深,距離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