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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馬小三騎一輛五成新的春花牌自行車,只要后座上不帶人一般不會掉鏈子。晉胖子開一輛三手的短屁股富康神龍轎車,那車不錯,不僅能喝汽油還能燒機油,一踩油門它的排氣管子就像千年老妖一樣呼呼地噴黑煙。而老騸那個挨千刀的,他竟然擁有一輛日本原裝進口的全新三菱帕杰羅。
三菱帕杰羅,外形硬朗車身寬大,六缸四驅(qū)動力澎湃,無級變速操控自如,輪胎粗壯底盤堅固,爬山涉水全地形越野無障礙。車內(nèi)冷暖空調(diào)四季如春,真皮座椅舒適寬敞,操控臺配有全自動cd播放器,全車前后左右共三對高保真杜比音箱,外加一只水桶一樣的重金屬低音炮,車頂還有一扇雙層電動全景大天窗,這些配置都不算,最不講理的是那廝竟然還在行李箱里裝了一臺車載冰箱!要知道那時候很多人連家里都還買不起冰箱,這個挨千刀的他竟然在自己車上裝了一臺純進口的奧克斯車載電冰箱,你說他是不是個挨千刀的!把馬小三給羨慕得眼睛血紅血紅的,第一次坐那車就想吐三斤經(jīng)過二次發(fā)酵的老啤酒給他!
除了那輛日本原裝進口的三菱大山貓,單志遠給馬小三留下的第二個深刻印象是他那囂張至極的語言天賦。這孫子,精通英語,據(jù)說他大學(xué)時曾經(jīng)通背過跟磚頭一樣厚的《牛津詞典》,所以他能用牛津口的“英格利斯”輕松自如地和莎士比亞討論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的哲學(xué)涵義;德語流利,這孫子是搞機電的,而搞機電的人一般都有點日耳曼情結(jié),對精密嚴謹?shù)牡率綑C械或崇拜、或鄙視、或干脆找個理由假裝視而不見。而單志遠的理念是:有差距不怕,那就去學(xué)習(xí)。所以大學(xué)時他選修了相當(dāng)繞舌頭的“哲兒曼”,后來讀完在職研究生后他還向著名的波恩大學(xué)申請了什么“紅包基金”(注:洪堡基金)。如果不是大學(xué)宿舍的老四趙豁牙冒著嚴寒六顧首都,再三跪求他來昆明開公司,可能多年前他就已經(jīng)坐在萊茵河畔暢飲他最鐘愛的愷撒黑啤了;粗通日語,單志遠的日語是自學(xué),而他學(xué)日語的目的完全是因為工作需要。他大學(xué)畢業(yè)在北京某大型國企的研究所當(dāng)助理工程師的時候,所在的課題組曾和日本東京科技大學(xué)有過合作,因為沒有那么多專業(yè)的日語翻譯,所以他們平常和日方專家一般使用英語交流。但日本人的英語尤其是他們的口語那是眾所周知的困難戶,按照單志遠的話說他是真跟他們著不起那急,所以一生氣他便自學(xué)了有不少漢字的“假盆溺死”。據(jù)說他只學(xué)了一年半便已會寫能讀,就是聽力稍微弱點,和來自東京大阪的同行交流還行,但如果趕上一個北海道的淳樸漁民那就不靈了,單志遠說北海道的海蠣子味為太重,不太容易聽懂。不過馬小三私下里猜測,雖然那廝聽不懂北海道的漁民方言,但估計如果讓他批判“東京熱”之類糟粕應(yīng)該沒問題。
單志遠的英德日這三門外語的真是水平究竟如何,因為接觸的時間不多,馬小三無從得知,作為一個英語考二十一分的優(yōu)秀學(xué)渣,其實他最佩服是單志遠的漢語模仿能力。那孫子以年過三旬的高齡來云南不到一年,便已經(jīng)能用地道的“昆明馬普”和黑林鋪胡奶奶為一顆小白菜而討價還價了。但當(dāng)讓他出盡風(fēng)頭并浪出新高度卻是幾位偉人,那個壞蛋他居然能惟妙惟肖地模仿電影里多位偉人的口音。每次聚餐他那脫口而出的偉人祝酒詞和無傷大雅的小段子都能讓大家拍手叫絕,那一陣又一陣的滿堂彩真是把他浪的不行不行的!馬小三記得有一次酒桌上有四位美女,其中有三位不諳世事的小妹妹聽了他的祝酒詞,不但笑出了眼淚,甚至還笑出了亮晶晶的哈喇子,她們那盲目崇拜的小眼神在那廝身上直白地掃來掃去,把晉胖子和馬小三嫉妒得都想用二鍋頭灌死那孫子!但這還并不是單志遠最狠毒的語言天賦,真正讓馬小三對他雙膝跪地的奇跡發(fā)生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地牢里,在那個香艷無比的雙層牢房里,那廝一邊戴著腳鐐打掃廁所,一邊僅用半年時間就掌握一門相當(dāng)生僻的小語種,而且是聽讀說寫四項全能,真的讓馬小三目瞪口呆驚為天人,當(dāng)然這也是后話——眼跟前,馬小三想的是單志遠找自己到底能有什么事?還是正事,好事?一晃好幾年不見,他都懷疑那廝是否還記得自己是哪根蔥。
一晃好幾年不見,單志遠也懷疑馬小三是否還記得自己哪瓣蒜,所以一見面他就問大聲道:“小馬,你小子還記得我嗎?”
單志遠熱情洋溢,笑容可掬,可馬小三胸腔里的玻璃心卻咯噔一聲忐忑起來,因為一進門他就發(fā)現(xiàn)晉胖子他們桌上就擺了一瓶白酒和一壺清茶,菜一個都沒上,顯然那二位大哥就是在一心一意地等自己,這不由得讓他暗暗叫糟!原因很簡單,自從二十歲那年不幸罹患ii酒精肝之后,晉胖子見到酒比見到他親二舅還親,所以圈里的朋友都知道,讓這胖子在酒桌上等人,那是死罪!而能讓晉胖子自覺自愿地守著空桌子死等的人,那必定是至高無上的貴賓;而事,也必定是驚天動地容不得有半點閃失的大事,否則便喝邊談豈不更好!馬小三認識晉胖子這么多年,作為情同手足的兄弟,他和他一起喝過的酒最少也有兩百多場,一起經(jīng)過的是是非非也有不老少,但他還真不記得有幾件事、幾個人能讓這胖子忍著酒癮端坐等待!至于自己那就更別提了,別的不說,就說那年自己忍著蛋碎的劇痛,空手奪白刃與一個貌美如花但又心如死灰的小醉貓以命相搏,有力拯救了他和他的共案犯田楠田大姐的兩條小命。后來田大姐在家設(shè)宴謝恩,自己因為蛋碎未愈蹬車無力,又趕上自行車車胎被釘子扎漏了氣,所以就晚到了那么一會,結(jié)果好好一個謝恩宴,愣是被那死胖子給嘮叨成了一個關(guān)于“誠信守時”的批判會!今天他突然給自己這種難能可貴的超級貴賓待遇,怎不讓人犯嘀咕?!難道單志遠這廝真的有什么不得了的正事?那自己在家里耽誤那么久確實有點過分了。但時光如水不能倒流,事已至此,馬小三也只能硬著頭皮,按著剛才在出租車上設(shè)計好的套路和單志遠握手寒暄道:“單大哥,你瞧你這話說的,我怎么能不記得你呢,過去我可沒少喝你的酒!有一次咱們在海埂農(nóng)家樂吃黃燜羊,我喝多了,還是你開車送我回公司的,我怎么能不記得你呢!”這是晉胖子傳授的社交技巧,對于多年不見的并不十分熟絡(luò)的舊朋老友,如果能在第一時間說出一件大家共同經(jīng)歷的事情,就能快速引起共鳴拉近距離。但馬小三今天提這件事其實還是一個伏筆,因為來之前他剛剛第n+101次循環(huán)利用了“人生拼搏模式”的誓言,所以今天他不太想喝酒,至少不想再喝的爛醉,因此他又客氣地補充道:“我酒量太爛了,讓單大哥見笑了。”
晉胖子的社交技巧對單志遠這個老江湖也有效,他愉快地握住馬小三的手,一邊用力地搖晃一邊爽朗地笑道:“哎呀,你小子居然還記得我開車送過你呀!不錯,不錯,記性不錯!——不過我記得那天你好像沒喝多呀?謙虛了,兄弟,我知道你的酒量挺好的。”
“哪有啊單大哥,我當(dāng)時都差點吐了!真的……我酒量太爛了——現(xiàn)在就更爛了,更是沾酒就醉!”馬小三客氣地繼續(xù)伏筆,并接著又向單志遠問好道:“單大哥你挺好吧?這都好幾年沒見到你了,怪想你的!”說著他心虛地偷瞄了晉胖子一眼,那個大白胖子死繃著他那正月十六一樣豐滿的大臉蛋子,眼簾朝下一言不發(fā),顯然是在憤怒地憋壞!這不由得讓馬小三心里更是一陣發(fā)虛。
“挺好的,挺好的,我挺好的!兄弟你挺好的吧?”單志遠回答馬小三,并也向他致以親切問候。馬小三當(dāng)然回答他也挺好的。單志遠這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說:“兄弟呀,怎么還是這么瘦呀?不過人倒是比過去更帥了。”馬小三剛要靦腆還沒來得及道謝,那廝卻又咧嘴一笑道:“不過兄弟呀,你這眼睛……好像還是沒長開呀?你得多吃香蕉,香蕉富含果鋅,具有潤眼明目的作用!”一線天的小眼睛是馬小三與生俱來的最大無奈,一般人拿這個跟他開玩笑他會不高興的。但如果是老板和大哥那就不同了,他們是把你當(dāng)自己兄弟給你面子才和你開這種無傷大雅的玩笑,這點人情世故馬小三還是懂的。今天既然單大老板這么給面子,那自己豈有不順桿往上爬的道理,所以他忙展顏一笑熱熱乎乎地回應(yīng)道:“嗨!單大哥,別說香蕉了,香蕉樹都被我啃了好幾棵,不信你問我哥,上個月我把他們公司樓下的那棵芭蕉樹都給啃了!但不管用,單大哥我這是天災(zāi),娘胎帶來的,沒治了。”馬小三說著,他也翻起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單志遠,自己的小瞇瞇眼雖然沒有改觀,但單老板的變化卻令人吃驚。過去,在以夜總會為家的那些日子,這位工程師出身的儒商和晉胖子那流氓一樣,都是頭上不打摩絲不出門,身上不噴香水不跳舞,領(lǐng)帶不飄逸成一朵閑云打死也不系的完美主義者。而眼前的這位單老板,過去那一頭油光水滑的像被小母牛舔出來的大背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厘米左右的自然短發(fā)。這短發(fā)就那么自自然然地立著站著,既沒打摩絲也沒噴發(fā)膠啫哩水,倒是在他的耳朵上方可以隱約瞥見一些白雪的痕跡;頭頂下方的那張臉還是過去那張英氣逼人的正國字臉,只是比過去黑了一些,腦門上也添幾道并不深刻的抬頭紋,但這些紋路并不影響他的面部觀瞻,反而讓他看上去比過去更誠懇也更像一個成熟睿智的中年人了;不光是容顏和氣質(zhì)的嬗變,行頭也換了。在馬小三的印象里,體格健碩,骨骼海拔高達一米八六的單老板那就是個會走路的西裝架子,西裝穿在他身上就像中山裝穿在周總理身上一樣,那叫一個相得益彰,所以這廝過去幾乎一年到頭都穿筆挺刮俊的名牌西服,據(jù)說一套要一兩萬呢。而今天他上穿一件灰色套頭圓領(lǐng)t恤,下穿一條皺皺巴巴藍色牛仔褲,腳上那雙牛筋底的休閑鞋雖然還是名牌,但鞋面上卻是泥星點點和這油脂麻花的小飯店倒是十分相配,非常和諧。總體來說,幾年不見單志遠樸實了,看來他那一跤是摔的不輕,把他那一身流光溢彩的鉛華都摔沒了,乍一看像換了個人似的。現(xiàn)在的他看上去就很像一個祥和的鄰家老哥,而不再是那個被眾星捧月高高在上矜持招搖的青年老板了。
就在馬小三暗自揣度單志遠的時候,一個陰深深的聲音摻雜著鄙薄地語氣清新直白地在他耳邊響起:“怎么的馬主任,這都幾年不見了——騸總——邀你共進午餐還得三催四請呀?下次要不要我給你打個報告提前預(yù)約一下呀?”(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