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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南宮穆這些日被流言所困擾,為戰事而憂懼,終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他一日最多睡上兩個時辰,而這兩個時辰卻大半是夢魘。幼時被人追殺不斷逃命的驚恐萬狀,被迫處死趙司馬的無能為力,在夏侯丞相身邊的戰戰兢兢。
在他坐上大位前,在他還小的時候,他曾經懷疑過趙司馬是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但是后來他自己否定了這種說法,也否定了自己不堪的身世。從母親,到趙司馬,愛護他的人終于一個個地死了。過去的噩夢和現實的威脅攪在一處,他的憂懼與日俱增。
他覺得自己受盡了苦難才得到這個珍貴的位置,絕不能死在夏侯莽的屠刀下。在他批改奏折的時候,朱筆在昏黃的燭火下是著血腥的紅色。那紅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大喝一聲,把筆和奏折摔得老遠。朱色的墨濺得漢白玉地磚上星星點點。鐵血的,做皇帝的心忽然變得無比軟弱。就是在這時,他決定要出逃。
朝中有忠良義士,亦有貪生怕死,阿諛諂媚之徒。皇帝現在專門聽取小人的意見,出逃的心益發堅定了。與他一道的不過是小半個要為他辦事的朝廷,身懷龍種的陳婕妤并幾個得力的太監罷了。中京的百姓,效命的文武,寵愛的宮人竟然都被皇帝拋下。見夏侯莽的大軍夏侯莽離中京只有五十多里地的時候,皇帝差杜公公悄悄來與鳳潼報信,叫他收拾東西,隔日便隨他出逃。
“逃到哪里去?”鳳潼驚愕道。
他見杜公公面色猶疑,便知道皇帝不愿意提前讓人知道他的去向,免得不安全。然而鳳潼細想,北邊不行,西南不能,中南不行,可供選擇的左不過東邊行宮所在的兩三個地方,個個都不是能安定的。
鳳潼在此前都算是鎮靜,聽到這個消息終于感到焦急:“不行,陛下不能走。皇帝走了,民心便散了。更莫說還要帶走軍隊并文武官員,這些人一并走了,這就是把中京拱手送給夏侯莽。”
這些道理,誰不知道呢。杜公公苦笑道:“夫人,圣心已定了。您還是不要違抗圣意的好。”
鳳潼搖搖頭,道:“我不走,我也走不了了。我能跟著奔波,我腹中孩兒卻不能。若是我在路上分娩,勢必拖累陛下……”
杜公公一個眼色,鳳潼會意地遣散了旁人。杜公公是幾十年前就侍奉在宮里的,算是在宮中一個不顯山露水的厲害人物了。
見四下無人,杜公公這才低聲道:“旁人都可以不走,陛下卻一定是要您走的。您不曉得,那夏侯莽已經派了戰書過來。說是投降并且把您交出去,他就留陛下一條小命……陛下聽聞以后雷霆大怒。您知道,陛下是斷斷不肯把您留下便宜夏侯莽的。”
鳳潼的臉色青青白白,晦暗不明。他的手放在隆起的肚腹上,似乎這樣讓他更安心一些。
在杜公公漫長的歲月里,他曾經侍奉過垂暮的武帝,也見證過那位絕色公主的強權和落末。歲月使人懷念,舊事讓人唏噓。杜公公覺得自己老了,對這位身世崎嶇的皇親貴胄還是有點不一樣的態度。他到底忍不住提點道:“您若是不走,恐怕陛下會覺得,玉碎到底比瓦全更清白……”
鳳潼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