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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繼續,“喝點熱水吧,你不要動,叔叔給你遞過去。”
他還是不敢貿然上前,又試探問,“可以嗎?”
湯穎還是沒反應。
她的手腳早就凍麻了,右手扣著白色的鋁合窗框,指頭已經發紫。
“你爸爸媽媽和哥哥都在趕來的路上了,你也一定是在等他們對吧。你想跟他們說什么,要不要先跟叔叔說說?”
接著對講機里一陣電流。
這聲從千禧前面傳來,身后緊跟著嗡嗡,“真沒勁,不敢跳。”
“就是。”
警察赫然轉頭怒瞪聲音的來源,接著收聽了內容,“消防員就位。”
跟對講機說:“收到。”
“準備……”
水杯和羽絨服落地的瞬間,窗外的消防員吊著繩索空降,他的動作就是準備將人踹進來,警察也做好了在里面做人肉墊子的準備,就是那一秒,自始至終僵硬著的湯穎卻回了頭,發絲從肩頭滑落的瞬間,脖頸肌肉牽動鎖骨,像是被某種引力牽引著向左側偏移。
空氣里懸浮的塵埃在突然靜止的氣流中懸停,耳后的碎發正以毫米為單位緩慢揚起。
隨之,她與千禧對視。
對視。
時間被切成好多片段,消防員蕩繩,警察撲地,和湯穎松了手在同一切片內。
來自恐懼、驚訝、瞠目結舌的嚎叫聲在下一切片。
千禧在第三切片內雙眼無神,失了焦,下意識伸出的手還滯在半空。
消防員蕩了空,懸著往下看,警察也爬起來攀在窗臺往下看,他們同時有松懈肩膀大喘氣的動作,千禧眼神里匯集了所有的希冀望著緩緩轉過身重新拿起對講的警察。
“滋滋滋……接住了,暈過去了,先送醫院。”
“收到收到。”
走廊的學生已經躥走一大半,警察從千禧身側撤離沒一分鐘,林喬一逆向擠進來扯了扯飄魂的千禧,“你怎么跑這么前?你看到了?”
千禧依舊木訥著。
林喬一上下蹭了蹭她小臂,安撫著,“沒事兒,充氣墊都接著呢,一點兒沒傷著。”
“她為什么看我?”
千禧突然來了這么一句,林喬一疑惑,“誰啊?湯穎看你了?”
“她跳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
人是沒有辦法預料到自己跳下去會如何的,盡管充氣墊早早在下面接著,從五樓一躍而下的高度和速度都足以證明她就是想死的。
可死之前唯獨看了千禧一眼。
林喬一有點背后冒冷汗,梁主任那頭兒的大喇叭里已經氣的不行,嘶吼著都給我滾回班去。她拖著千禧的腰往教室走,“她,知道你在她身后?”
千禧搖搖頭,她不應該知道的,沒回過頭,千禧也沒發出過聲音。
“那你想多了吧,沒準她就是回頭留戀一下,剛好看到你,誰叫你站那么靠前了。”
“……也許吧。”
先到尖班教室門口,林喬一說,“回教室吧,我哥馬上就到。”
“他過來?”
“嗯。”
千禧坐不住,她的位置就靠窗,也是五樓,窗戶要比走廊的那扇大一些,陰風沒那么強,也許坐在這個窗臺,會沒那么想跳。
不知道為什么想到這兒。
湯穎最后那一眼,幾乎刻在千禧腦袋里,她怎么搖頭都甩不掉,她覺得她得去見見湯穎。
教室里還沒有老師過來,估計都被拉去開會想辦法封鎖消息去了,也許會有老師提出現在首要是怎么疏解學生心理問題,也許沒人在意這些問題。
社會輿論總愛同情弱者,高三,女學生,跳樓,這三個詞放在一起,無論先后順序怎么排布,高三一定會被先提出來。
因為高三,所以壓力大。因為是女生,所以抗壓能力不如男生。那么跳樓,在前兩者被討論的深入后,傷亡程度也隨之被忽視。
千禧趁著走廊里監督秩序的老師背身的功夫跑下了樓,林朽從出租車上下來,在教學樓一樓大廳錯身,林朽將她叫住,“禧!”
千禧回頭,他來的好快,心安了幾分。“林朽。”
林朽仔細看她,她臉色不大如常,“怎么了?”
“我?我沒事。林朽我想去看看湯穎,你能帶我去嗎?”
“現在?”
千禧意識到這刻的不合時宜,“現在好像確實不太合適。”
“嗯,她家人應該都在醫院,檢查也要一陣子,你去了也是等著。先回教室吧,放學我帶你過去。”
“好。”
千禧一聲好,接著就要上樓,上了幾步又想起林朽,小跑下來,“視頻刪了嗎?”
表白墻那個號林朽之前攻擊過,不知道怎么解封的,但他寫過的那份代碼簡單改改很快就能用,視頻只能從源頭刪除,同鏈接分享的都打不開了,但總有人會保存到本地又從其他平臺分享出去,林朽的手伸不到那么長。
“基本都刪了。”
“你動作還挺快的。”
千禧垂著眼,林朽沒見過這么魂不守舍的千禧,“是不是嚇到了?”
他想抱抱千禧,而千禧雙手做了推拒的動作并后退半步,她不是想躲開林朽的懷抱,只是還被湯穎那一眼遏制著,莫名紅了眼睛。
“林朽。我還是得去見她。她看了我一眼,我不明白,她為什么看我,為什么偏偏看了我,看了我之后又跳下去的毅然決然。”
后怕是像海浪一般瞬間朝她拍過去的,她牙齒也不受控制的打顫,“我得去跟她說個清楚。”
林朽再次伸出手,“千禧啊……你在擔心什么?”
“我不知道。”千禧搖頭,“但我確實怕了,林朽,如果她認定了這些視頻是你因為我而對她的打擊報復,如果充氣床沒有接住她,如果她就這么年輕就這么死掉了,所有的罪責都會算在你身上。沒有人會聽你講的話,湯彪也會因此恨你,你就又重復了一遍兩年前的黑暗……”
眼淚翻涌,落下來連成線,話卻開始斷斷續續,“被冤枉,被捆住……”
“不會的。”林朽來不及慶幸千禧突然對自己敞開全部,他拉住千禧的手腕不想她再自己想下去,“不會的,法律沒那么不講理。”
“可人心不講理啊。”
再重來一百次千禧也想不明白自己的情緒是怎么突然之間崩掉的,她被林朽抱在懷里好久,直到胸腔不再因啜泣顫抖,才聽見林朽潺潺般的聲音,“表白墻那個號,原本就是姚嘉悅的一個校外的朋友在用,證據我已經存下來發給湯彪了,他會處理的。”
懷里的人冒出頭,睫毛都哭到臉頰上,“姚嘉悅?你說視頻是姚嘉悅發出來的?”
林朽輕輕吹掉那一根睫毛,“嗯。”
倒像是她能干出來的事兒。
“好了不想了,回教室。”
千禧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