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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城的初雪是前一天半夜開始下的,沒有預兆,甚至避開了天氣預報。睜眼時小區(qū)里已經蒙上薄薄的一層,年紀大的人起得早,沿路有幾雙外八字淌出來的印記。
樹掛銀裝,晨陽是暖的。
千禧還穿著睡衣就從被窩鉆出來,開窗,跪在床側,伸手接一片雪花。
她甚至沒能用肉眼看清雪花接觸掌心的那剎,也看不得她化成的水滴,只是掌心有一觸涼意,又說不出具體在哪里。
心突然空落落的,無依無根,是她還是那片雪花?
時宋說的一起看初雪,指的是初雪這天,還是初雪這刻?聊天記錄依舊停留在她說想她的那句,氣急后用一個問號結尾。
奢求已經不再有,千禧查了下北京的天氣——晴。
她有點討厭下雪了。
洗漱后煮了個雞蛋,千禧蹲在垃圾桶旁剝皮,手機鈴聲響,她塞了滿口的雞蛋去接,含糊著喊人,“爸爸。”
“二寶,生日快樂哦。”
大寶貝是她媽。
不過,生日……千禧空算了下日期,她生日確實在這幾天,每年千茂仁都是記得最清楚的那個,要么開長途回家給她過生日,要么提前很久定禮物蛋糕送上門。
千禧既然接到電話,就說明千茂仁沒回來,和去年、前年一樣,所以她往門口走,手搭門把上,正要按。
“之前給你定的那家蛋糕店倒閉了,錦城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少了,生意也不好做,爸爸給你轉了錢,想吃啥買啥。”
千禧調頭回去了,廚房還有一個雞蛋沒剝呢。
手機開了免提放地上,雞蛋敲敲腦門,碎殼一片片剝。
“不開心了?”
“沒有。”
“今年趕上部隊整改,爸爸抽不開身。”
“去年這個時候也整改。”
“去年跟今年改的東西不一樣。不過爸爸年假攢了不少,過年回去一定能多陪你一段時間。給媽媽打電話了沒?”
千茂仁是個很溫柔的人,柳玫也是,千禧不像他們任何一個,環(huán)境影響居多,他們缺席的所有時刻,是千禧自己造就了自己的銅墻鐵壁。
“打不通。”
“你打了嗎就說打不通。”
“以前打過,打不通。”
“多久以前?”
就,沒等到時宋,也沒等到林朽的那次……
千茂仁說:“你媽媽那邊忙,你得給主動她打,要多打,媽媽很想你的。爸爸也很想你。”
男人少見感性,千茂仁是少見的特別感性,后半句說出口,眼淚就打轉了。千禧會被帶動,也酸了鼻頭,嚼著雞蛋無味,“我要上學去了。”
“好,別太累。錦城降溫,記得換厚被子。”
“早就換了。”
“行,爸爸不嘮叨,開心一點,生日快樂。”
*
上一次一家叁口的團圓是在千禧初中畢業(yè),柳玫想叫千禧到沉陽去上學,離千茂仁近些,好照看。千茂仁覺得相比起柳玫他的陪伴算多的,他想把千禧轉去北京,女兒在身邊,他不信柳玫那么狠心,窩在實驗室?guī)讉€月半年不出來一次。
千禧說她哪都不想去,就在錦城挺好的。
倆人沒死心,千禧高一那一年他們依舊會爭論著讓孩子去哪里上高中這個話題。
后來狀元橫空出世,一中的教資力量得到肯定,轉學的事兒便不了了之了。
千禧從單元樓出來,剛給一家西餐店訂了位置,晚上七點過去。
錦城哪有西餐店,不過是咖啡小食,鐵板上煎塊肉就管自己叫牛排了。但勝在環(huán)境好,是一家少見的能匯聚年輕人的小店,平常人不太多,但千禧提前訂位,是想要個靠窗角落里的位置,她每次都定那兒。
莫名有種歸屬感。
早自習,自己旁邊的座位空著,老楊來問,“沒人能聯(lián)系上林朽嗎?”
同學們紛紛回頭看向空位,千禧沒抬頭,刷自己的題。
前天一早,林朽給她發(fā)了短信,說:我今天不去學校了。
千禧回:好。
他們只做了兩天同桌,那兩天里,他除了刷自己買的那兩套試卷,幾乎不抬頭不聽課,只有千禧被提問他才抬上一眼,如果千禧答不上來,他大概率是要幫的,只不過千禧爭氣,沒給過他這個機會。
除此外,學校大抵還是在乎影響,免了林朽上下午的跑操,也話里話外提點林朽不要高峰時段去食堂吃飯。
總的來說,他在學校挺憋屈的。
林朽本就不是情愿來復讀的,把湯穎弄回來也算完成使命,他有他自己的選擇,旁人只需要尊重就好。
千禧就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走了,自己位置多了,人挪到林朽那兒坐,把東西都放靠窗的桌子上,規(guī)整好,特別方便特別好找。
林喬一顯然不這么想,她在下午課間操把千禧從食雜店薅出來,后者剛買的水還沒完全擰開,因為身體抗拒用力而捏著瓶子,瓶口擠出一些水蔓延過她的手背。
見了風便凍人。
林喬一的焦急寫在臉上,“我昨天問你,你說他不來上學了,大概率在網吧,我去找了,不在。”
千禧甩干手上的水,“他上晚班。”
集合隊伍的音樂開始播放第二遍,結束后就要整理好隊列做操,千禧要走,林喬一拉著她,“我就是晚上去的,他根本不在。”
“打電話不就得了。”
“打了,沒人接。”
沒人接就再打唄,千禧不想理,林喬一開始摸千禧的口袋,“你手機呢?你給他打。”
看這架勢,不打是不會被放走的,千禧將電話撥過去,開了免提,對方關機,很快傳來回應。